那时候，纪紊尘清楚的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并不真实存在，只是由一串代码复制出来的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

他坐在床边的地毯上，抬头久久望着纪沉舟很久，和那双有些茫然的眼睛对视上的时候，他才低下头。

纪紊尘忽然开始反思纪沉舟那句“早就知道是你了”的真正含义。

纪沉舟明知自己就是找回来的森萤之芯，还是愿意陪着他胡闹。

从国校门口的步步紧逼，然后又收下下清清，再到后来被自己羞辱玩弄，每一步都是他明知道自己的身份，还是愿意接受吗？

是因为抛弃了自己觉得太愧疚，还是因为其他什么东西？

爱吗?

可那么决绝扔下他的人，怎么可能爱他。

“为什么不告诉他们我是仿生人呢？你不是觉得我是你的劣迹吗，告诉他们，轻易就能要了我的命啊，仿生人而已，又不犯法。”

纪紊尘将自己的真实身份说出来的时候，还是带着点不甘心。

他潜意识觉得纪沉舟是因为愧疚，才会心甘情愿承受对他来说已经算是侮辱的事，可真的要他承认纪沉舟不在乎自己，他又开始矫情地认为不可能。

创造者和被创造者之间，就算只有千万分之一的情感，那也叫羁绊。

纪紊尘想了好一会，始终无法理解作为人类矛盾的情感体系，好像是不好意思才过于扭捏，他露出一抹尴尬的涩笑，然后厚着脸皮，顺着被子爬上床，双手抱住软绵绵坐在那里的人。

“哥，怎么办啊，我好像真的不懂爱恨呢？”

纪紊尘微笑着将头贴在纪沉舟心口，听着那处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心跳。

纪沉舟的心是活的，跳动起来撞击血肉的时候，他的耳骨上会传来一阵酥麻的震感。

他的心脏跳动落下的后一秒，自己模拟出来的心跳陡然无缝衔接上。

纪紊尘突然想起来，自己模拟的心跳节奏其实是纪沉舟的。

那时候他才刚被送去悦珩科技的实验室楼，那处经过重重加密的单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的。

纪紊尘将耳朵紧紧贴在纪沉舟心口，对方没有阻止他，只是伸出手用掌心轻轻拢了拢他的后脑勺，好像是记忆混乱了一样问他：

“听清楚了吗？这是心跳的声音。”

纪紊尘听见纪沉舟沉稳中略带着些沙哑的嗓音，呼吸梗了一下。

他知道纪沉舟现在还不清醒，可是越不清醒才越能代表他本质上的真实。

他此刻对自己毫无保留，一点防备也没有，可面对自己有些过分的行为，还是和从前一样询问他的感受。

纪紊尘抿了抿嘴唇，似乎是那杯酒的问题，灼烧着他的内部仿生皮肤，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掀开眼睛看着纪沉舟，想起那时候纪沉舟也说过同样的话，

因为他太好奇纪沉舟的所有，假装问他人类的心跳是怎么样的。

纪沉舟也是没轻没重，因为单间放了太多仪器，干脆抬脚一跨坐在了他腿上，将他插着各种数据线的脑袋按在自己胸腔上，让他感受。

他清楚的记得，自己的心跳轨迹，和纪沉舟的一模一样，仅仅只是比他慢一秒而已。

那时候他是在想什么？

纪紊尘眨了一下眼睛，神秘的绿色在漆黑的夜里，像一只调皮的萤火虫一样忽隐忽现。

他好像想起来了，是因为纪沉舟说过他太害怕一个人了，所以自己的心跳一定要比纪沉舟慢一秒，那样才刚好。

刚好等到纪沉舟心脏不再跳动的下一秒，就算是下地狱他也能一键跟随。

那个时候为什么要那样想呢？

如果那样奇怪的行为只是依赖的话，为什么现在自己明明恨着纪沉舟，报复了他却又觉得那么纠结和痛苦呢？

“哥，到底什么是爱啊？”

纪紊尘思考的时间太久了，久到神志不清的纪沉舟，早就靠在他头顶睡着了。

他看见纪沉舟安稳睡着的样子，眉毛向下皱起，眼睛也拉了下来，有些悲哀地乞求：“哥，到底什么是爱恨，求你了，教教我吧……”

纪紊尘此时此刻才明白自己的无知，他死死抱着纪沉舟，深刻地知道如果纪沉舟不教自己，那么他一辈子也没办法想明白爱恨的界限。

全都是因为怨憎蒙蔽了双眼，他才对沈河的话深信不疑。

他觉得自己可能不恨纪沉舟，只是怪他。

怪他那个时候走的那么决绝，让他一个人在M国受苦，被沈河胁迫，甚至分不清自己的心之所向。

纪紊尘有些颓然地蜷缩在纪沉舟身边，安静地像一台物理意义上的机器，一直睁着眼睛等到天亮。

纪沉舟再次醒来的时候，先是被身边的人吓了一跳。

“纪紊尘，没事吧？”

身旁的人以一种诡异的姿势睁着眼睛看他，眼皮连颤动的幅度都没有，他有些怀疑纪紊尘是不是死机了。

纪紊尘听见活人声音才舍得眨一下眼睛，他的骨头不像人那样，即使保持同一个动作一天一夜也不会觉得僵硬，所以起身的动作还是丝滑无比。

他没说话冷着脸，屋里昏暗的光线将他线条分明的五官轮廓模糊话，没人能看清他的微表情。

但纪沉舟觉得，这似乎是纪紊尘常用的一种思考表现形式。

纪紊尘还是森萤之芯的时候，和现在完全不一样，那个时候他乖乖的，一副老实人的样子，也很听话。

现在倒是跟个降世魔童一样，喜欢折腾人。

唯一不变的是，他在认真思考一件事的时候，为了避免自己发现他的小心思，会控制脸上不出现任何细微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