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二十五年三月,定安城下了一场大雨。
小城被笼罩在一片滂沱大雨中。
原本人来人往的医馆难得清静了下来,只有雨点敲打瓦檐的急促声响。
林清歌看这天气,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有病人上门,便撑起油纸伞,信步走向隔着几条街的望湖楼。
她喜欢这酒楼二楼的雅座,往常能远远望见城外的一片湖光山色。
虽然今日窗外只有迷蒙的雨幕,但听着雨声,品着热茶,也别有一番静谧滋味。
林清歌点了一壶清茶和几样精致的糕点,打算偷得浮生半日闲。
大雨使得酒楼生意冷清,除了她,只有寥寥两三桌客人。
她独自坐着,慢慢饮茶,思绪有些飘远。
如今,她花了两年多的时间,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从最初的不安到渐渐习惯,甚至靠着前世的医术在这里站稳了脚跟,开了这间医馆。
小城远离永宁城,消息闭塞,她也刻意不去打听太多朝堂之事,以及林家的事,生怕一个不慎,会给自己,更会给她珍视的人带来麻烦。
林清歌虽然时不时也会想他们正在做什么,但觉得他们都是有才能的人,应该过的不算差。
林清歌正饮着茶,就见旁边空着的桌子来了两个男子,看衣着打扮像是行商。
几杯酒下肚,他们的谈话声渐渐大了起来,带着些微醺的醉意。
林清歌起初并未在意,只零星听到“永宁”、“货价”等词语。
她心下感慨,自己如今真成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对那座遥远都城里发生的一切,几乎一无所知了。
也正因为这样,她刻意去听他们的对话,想知道那里都发生了什么。
起初只是一些琐碎闲聊,可慢慢到后面,那两人的对话却像一道惊雷,猝然劈入了她的安宁。
一个嗓门洪亮些的络腮胡汉子呷了口酒,叹道:“张兄,前阵子西北边那个罪奴营,听说出大事儿了。”
另一个略显精瘦的男子接口:“我也听说了,说山体崩塌,死了好几十号人。”
接着,他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一堆罪奴,死了也就死了,年年都有,也值得上报朝廷?”
那络腮胡汉子闻言叹了口气。
“若不认识也就算了,可这次死的人里,有两个人我也是见过的。”
他一脸可惜道。
“那个陈昀陈大人,你还记得?”
“陈昀?”那张姓男子想了想,“就是一年多以前,因为边关失守被问罪流放的那个?他也在那儿?”
“是啊,还有个叫林奇的,好像是他妹夫,林家纺织机那可是人尽皆知啊。”
那精瘦男子此刻一惊:“林奇?这……我上月才从南边回来,他怎么也会在罪奴营里?”
络腮胡叹了口气,声音带着点世事无常的感慨。
“林家被抄家都有快一年了吧,说是牵扯到什么案子,总之是完了,全家都被流放了。那林奇自然也在其中,刚好就和他姐夫分到了一个地方,之后那里遇上山崩,两人就彻底没了。”
二人沉默了片刻,张姓男子低声问:“这林家……我记着向来是本分商人,怎么突然就……?”
王兄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神秘和嘲讽。
“这年头本分顶什么用?听说就没证据,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上头怕是国库吃紧,那林家有钱,陈昀又被流放,可不就是现成的肥羊,不抄他家抄谁家?”
说完,两人觉得这个话题有些敏感,便默契地转了话头,重新推杯换盏起来。
旁边突然“哐当”一声脆响,打断了他们的酒兴。
两人诧异地转头,只见邻桌那个一直安静独坐的女子,面前的茶杯跌落在桌上,茶水漫延开来。
她脸色煞白,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
“你……”林清歌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发颤,“你们刚才说的……是真的?”
那王兄和张姓男子面面相觑。
他们虽觉这女子反应过大,有些奇怪,但看她的样子也不像是找茬,便如实道:“自然是真的,永宁城里都传遍了,又不是什么秘密。”
他们看这女子听完这番话后,眼神有些涣散,身形也微晃,仿佛随时要站不稳一样。
二人觉得她有些古怪,也不再理会,自顾自的继续喝酒。
过了一会儿,那张姓男子无意中往窗外一瞥,惊讶地碰了碰同伴:“王兄,你看,刚才那女子……”
络腮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大雨如注的街道上,那女子失魂落魄地走着。
她既没打伞,也没躲避,任由冰冷的雨水将她浑身浇透,单薄的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孤寂可怜。
“啧,这么大的雨……她这是要去哪儿?怕不是……这里有点问题?”
络腮胡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谁知道呢,看着怪可怜的。算了,别管闲事,喝酒喝酒。”
***
林清歌浑然不觉旁人的目光,也感觉不到冰冷的雨水。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刚在酒楼里听到的事。
陈昀死了。
林奇死了。
林家抄家。
莫须有……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反复切割。
也是在此刻,她真真切切有了家破人亡的感觉。
林清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宅里的。只知道当她踉跄着走到门口时,吴宁看到她这副模样,急忙拿了把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