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两……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只值二十两。
她沉默地结算了诊金,在徐妈妈和刘管事虚假的客套声中,离开了醉烟楼。
林清歌路过前厅时,看着那些巧笑倩兮、周旋在客人中间的姑娘,听着满堂的喧闹嬉笑,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扭曲变形,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楚和悲凉。
回到医馆后,林清歌一连几天都心神不宁。
她手头有足够的细软,二十两轻而易举。
可理智告诉她,不要给自己惹麻烦。
那位客人既然已经开口要人,且听起来颇有势力,她若横插一杠子,强行赎人,无异于虎口夺食,很可能引来后患。
她自己是假死之身,在这世上如履薄冰,最怕的就是节外生枝。
更何况……
她望着窗外熙攘的街道,心里沉沉地叹了口气。
这世上,像小蝶这样的苦命人,醉烟楼里有多少?这城镇里有多少?这天底下又有多少?
她救得了一个小蝶,救得了所有吗?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几乎将她淹没。
吴宁自小在妓院长大,看多了这些事情,却也知道自己主子心里是放不下的。
只是两人都不再提及此事,毕竟隐姓埋名,活着已是不易。
但林清歌终究还是惦记着那个小姑娘。
几天后,她借着复查伤势的机会,带着吴宁再次来到了醉烟楼的后门。
林清歌刚走到巷口,恰好看见两个杂使抬着一卷破草席出来,动作随意。
席子一角滑落,露出一截毫无血色的苍白手腕。
手腕上露出了一截褪了色的碎花布衣角,正是小蝶之前穿的那件。
刘管事站在门边,用手帕掩着口鼻,神色里是满满的嫌弃和埋怨。
他对着抬尸的杂使嘟囔着:“这死丫头真是晦气,白瞎了药钱,昨儿晚上趁人不备吊死了自个儿,断了老子财路,呸!”
他啐了一口,一抬眼看到走过来的林清歌和吴宁,脸上瞬间又挂上了那副圆滑的笑容。
“哎哟,大夫您来了?正好,这丫头没福气,也用不上您再费心了。”
他对林清歌客气,没有克扣诊金,也是因为谁都有生病的时候。
这张大夫医术出名的好,可不能得罪她,跟自己的命过不去。
林清歌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看着那卷破草席被像丢垃圾一样抬走,消失在巷子尽头。
林清歌心里堵得厉害,又空得发慌,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在胸腔里冲撞,带着一种无力,还有一种深切的恶心。
“走吧。”
她干涩着声音对吴宁说,接着率先转身,脚步有些虚浮。
吴宁担忧地跟在她身后,几次想开口,但看着林清歌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走了没多久,林清歌停下脚步,低声道:“我想一个人静静,你先回去吧。”
吴宁不放心。
“放心,我就在附近走走,不会走远。”林清歌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吴宁拗不过她,也知道她情绪不好,便回道:“我在巷口等你,别走太远,天色不早了。”
林清歌点了点头,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漫无目的地走了下去。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小蝶绝望的“这就是命”,一会儿是刘管事冷漠的“苦命人多了”,一会儿是她想象出来的,陈昀与林奇死在边关的样子……
各种画面交织,让林清歌心里五味杂陈。
不知不觉间,她越走越偏,周围的房屋变得稀疏低矮,道路也坑洼不平起来。
等她惊觉时,夕阳已下,四周寂静无人,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她决定现在回去,也怕吴宁担心。
林清歌加快脚步往回走,经过一片半人高的荒草丛时,突然一个黑影猛地从里面窜了出来,一把攥住了她挎在肩上的药箱带子。
林清歌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抓紧药箱。
那是个身材干瘦、面目肮脏的男人。
他头发纠结,眼露凶光,一身破旧的衣裳散发着酸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