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他说训练后手臂疼，说真依吐槽她新剪的刘海，说小桃学姐买了新的发饰，说加茂学长其实很擅长照顾植物，说东堂学长身上的香水味又换了，说歌姬老师夸她拔刀比以前快了。
那些琐碎又鲜活的话语或者心事，成为他日复一日待在阴影中，唯一能触碰到的阳光。
他无法直接说出这些，只能隐晦地说，“没有任务的时候，我也没有其他消遣。你能找我，我也会觉得没那么无聊。”
三轮笑起来，“那太好了，谢谢你。在见你之前，那还是以机械丸称呼你吧。等有一天，见到你，再亲自和你打招呼吧，与幸吉同学。”
机械丸依然沉默，面无表情，操纵他的与幸吉把语音系统暂时关闭了，所以三轮霞无法听到，与幸吉在另一边的声音。
“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让我没有那么寂寞。”
*
三轮霞邀请机械丸一起逛街，是在一次很普通的休假。
所谓休假，也只是没有任务和训练安排。高专的学生如果真的整天待在校园里，迟早会对自动贩卖机和训练场产生奇怪的感情吧。
“机械丸，你也应该多看看普通人的世界。”
她这样说时，机械丸站在教室门口，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的必要性。
“机械傀儡出现在商业街，会很显眼。”
“没关系啦。”三轮霞早就想好了，“京都街上也经常有奇怪的人。穿玩偶服啊，Cosplay啊，还有东堂学长那种只是普通走在街上就已经很显眼的人。”
机械丸沉默一瞬，“东堂不具备参考价值。”
“这倒也是。”
最后，与幸吉还是操纵了一具外勤用的小型傀儡，比平时的机械丸低调很多，甚至披了一件宽大的外套，戴着帽子，乍一看像是某种活动时会出现的机器人。
三轮霞带他去了京都一条并不算太热闹的商店街。
她先去买刀绳，她刀柄上的下绪磨得不太像样。三轮霞在深蓝和浅蓝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转头问机械丸。
“哪个比较好？”
“深蓝更耐脏。”
“这种时候不应该说浅蓝更适合女孩子吗？”
“你是咒术师。”
三轮霞被噎住，想了想，又觉得很有道理。
“那就深蓝吧。”
卖刀绳的店主大叔看了机械丸好几眼，大概是终于忍不住，“这是现在年轻人喜欢的那种机器人吗？”
三轮霞很自然地回答，“是我的同学。”
店主“哦”了一声，竟然也很自然地点点头，“现在学校真厉害啊。”
与幸吉在那一边看着屏幕，忽然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也幸好他不需要露出表情。
出了店，三轮霞又被一家杂货店门口摆着的发圈吸引。她在那里挑来挑去，一边嘀咕，“小桃学姐应该喜欢这个，真依大概会说太可爱了不适合她，然后过两天又偷偷拿来用……”
“你买给自己就好。”机械丸说。
“可是看到可爱的东西，就会想到大家啊。”三轮霞理所当然地说。
机械丸看着她把几个便宜发圈放在掌心比较，蓝发的少女为三百日元的发圈到底要买几个而苦恼。
如果他有真正的身体，是不是也可以站在她身边，替她拿购物袋，替她把掉到脸侧的头发拨回去，和她一起因为买到打折的东西而高兴？
这个念头刚出现，他就觉得自己贪婪。
*
三轮霞带机械丸去一家她在INS上看到的推荐可丽饼店，她本来只是想买最便宜的原味，结果看着菜单上的限定草莓奶油，又开始动摇。她手指在钱包里摸了摸，再次陷入现实的难题。
“我请你。”机械丸说。
“诶？机械丸你明明不能吃。”
“所以只请你。”
“那也很奇怪吧。这不就像是让不能吃饭的人请客吃饭吗？”
“我有任务报酬。”
“我也有啊。”
两个人在可丽饼店前僵持了半天，店员脸上的营业笑容渐渐变得有点茫然。
最后，三轮霞买了两份最便宜的原味可丽饼，她把其中一份递给机械丸。
机械丸看着那份自己根本吃不了的可丽饼，“我不能吃。”
“我知道。”三轮霞笑眯眯地说，“但是两个人一起，只有一个人拿着东西吃，看起来很寂寞吧。机械丸就帮我拿着好了。”
“这很奇怪。”
“可是很有气氛。”
与幸吉只能操纵机械丸接过了那份可丽饼。
两人坐在店外的椅子上，三轮霞一人吃可丽饼吃得正开心，还时不时和机械丸评论几句可丽饼的味道。不远处几个国中生朝他们看过来，其实也不是恶意的目光，还带着少年们的好奇，只是声音有点大。
“那是什么啊？”
“机器人？拍节目吗？”
“有点吓人。”
“旁边那个女生怎么和它坐在一起？看起来真怪。”
“小声点，他们看过来了。”
然后转为窃窃私语和不明所以爆出的大笑。
其实与幸吉早就习惯这样的目光，机械傀儡已经好得多，最多是奇怪有点吓人。如果这些人见到他真正的身体，那些腐烂血肉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他是可以不在意，可是三轮霞在身边，这些话语变得格外刺耳。他不想让她也因为自己而承受这些异样的眼光。
机械丸坐不下去了，“回去吧。”
“可是还没去买小桃学姐说的那家布丁。”
“回去吧。”他重复一遍。
三轮霞像是明白了什么，她站起来，不着痕迹地将机械丸的身躯挡在了自己相对娇小的身体之后。她手里的那份可丽饼已经吃完，又从机械丸手里拿过可丽饼，咬了一口。
“机械丸，我们去买布丁吧。”
“……”
“那家布丁据说半价时很难抢到。如果买到的话，我分你一半。”
“我不能吃。”
“我知道啦，那我替你吃掉。”
机械丸像是被她这句完全不讲道理的话弄得短暂故障。
三轮霞说完，又对着那些投来非议目光的国中生们，她脸上依旧是那纯净的微笑，眼神里却没有丝毫的尴尬。
“不是拍节目哦。机械丸就是机械丸，是我的同伴，是很重要的人。”她像是在对那些人说，又像是在对机械丸说。
那几个国中生尴尬地移开视线，嘀嘀咕咕走远了。
三轮霞僵住了。她刚才是不是说了很厉害的话？不对，同伴当然是重要的人，真依和小桃学姐也是重要的人，加茂学长和东堂学长也是。可为什么说出口以后，脸会这么热。好丢脸，现在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还来得及吗？
她不敢看机械丸，拿着可丽饼立刻开溜，“走吧！布丁要卖完了！”
机械丸立刻跟在她身后。与幸吉在另一边，安静地看着那个蓝发女孩的背影。
他曾经想过成为超级英雄。很小的时候，哪怕身体连风都承受不了，灵魂却还天真到以为只要拥有强大的力量，就能去很远的地方，救很多人，成为被谁需要的存在。
可这一天，他被一个总说自己普通，总担心自己没用的女孩，保护在身后。那一刻，街角的喧嚣，路人的非议，仿佛都瞬间远去。
他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酸楚又甘甜，他从未这么清楚意识到，他想见她。想用自己的眼睛看她，想用自己的声音对她说话，想用自己的手递给她可丽饼。
想真正站到她身边。
“三轮。”
“嗯？”三轮霞回过头，脸上的热度还没完全退下去，故作镇定，“怎么了，机械丸？”
机械丸眼中的亮光不停闪烁，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与幸吉本来想说，谢谢你，也许还想说，你才是我很重要的人。
可是等那亮光不再闪烁，机械音平稳地响起，“布丁店在反方向。”
三轮霞愣住，然后，她一手拿着可丽饼，一手捂着脸蹲了下去。
“为什么不早说！”
“你走得太快。”
“机械丸同学，真的，这种时候稍微没那么体贴也可以的！”
街上的风吹过来，手里可丽饼散发出黄油的味道，但现在绝不是吃它的时候。三轮霞重新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向反方向跑去。
机械丸跟在她身后，与幸吉沉默地在另一边听着她一边跑一边抱怨“布丁要是卖完了都怪你”。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他会去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