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结束那天,裴方海飞到南城接裴与。
裴与带来的行李不多,半空的行李箱倒是被奶奶塞满了东西。
层层叠叠的白色短袖上边,板板正正放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小棕熊。
小棕熊的肚子被缝补好,走线歪歪扭扭。
中元节那天,秋盼月拿了奶奶的针线要去拯救小棕熊时,发现它的破洞已经被缝好了。
抱着它的裴与的指尖缠了几个新的创口贴。
毫不美观的走线,秋盼月看出来不是奶奶的手笔。
裴与用自己给它缝补好了为理由,言语威逼着秋盼月放这只小熊跟他回京城。
他们要启程的前一天晚上,秋盼月在裴与房间,抱着小熊,对它叽里咕噜说了十分钟的话,才让它躺到了裴与的行李箱。
在裴方海身边,裴与回归到认识秋家前的态度,依然是那个拒人千里之外的裴家大少爷。
闭眼了一路,裴方海在他身侧嘴唇翕张似有话要说,但裴与没理。
回家后就和廖芋母女打了个照面。
那么多双熟悉的眼睛都在看他,裴与的表情木然。
胸腔貌似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裴与回房后换衣服,拎着衣服看了半晌,找不见扎进衣服的小刺。
他好多年都没再触碰过伤心这一情绪,现在也想不起来用它定义自己的感受。
只当是和廖芋不熟络,让他有了不自在而已。
和廖芋阿姨接触过几次,他早猜出来她和裴方海的关系。
倒是没想到她们两个进度这么快,也没想过裴方海只言片语都不透露,为了防着他,把他支去南城。
盯着电脑屏幕看新能源业内行情的眸子发酸,裴与的耳畔还轻飘飘勾着廖芋对裴甜说的那句饱含母爱的话:“爸爸妈妈真的好爱好爱你,妈妈的宝贝甜甜,什么时候会说话呀?”
泄愤似的把电脑重重打下,裴与躺到床上。
黑发被揉乱,桌面的台灯照不明未开顶灯的房间。
他陷在黑漆漆的空间,有一双眼睛却明亮起来。
秋盼月。
拳头攥住床单,裴与揉着自己的眉心。
不可以。
他不可以陷在她的眼睛里。
越要克制的东西爬升得越快,他的脑海和耳边取而代之的全是那两个酒窝发出来的笑。
女孩子的笑声爽朗,有驱散人内心阴霾的力量。
手指触到手机,屏幕的光打亮裴与的脸。
暑假里看过一眼她的手机号码,裴与输入十一位数字的时候指间变换流畅。
秋盼月接电话接得慢,裴与理解她在判断这个外地来电的意图。
以为要被挂断,但那边来了试探性的一句:“喂?你是?”
“裴与。”
秋盼月困惑好几秒,官方疏离的话加重了裴与心头压着的乌云:“有事吗?”
裴与松开自己的眉心,终于伸长手臂去开了房间的灯。
一时间的失明,刺得他闭眼。
“你说话。”喉咙堵堵的,喉结上下滑动都像受到了阻挠。
“说什么?”
“随便。”
在比刚才更久的沉默之后,秋盼月试探着开口,就顺势给裴与分享了她今天的生活。
裴与闭上眼睛,居然来了困意。
时间还早,他往日都要看着一团团的黑到夜里一两点才能勉强睡下。
女孩子的话结束,裴与像看见了南城那两个月里不间断的太阳。
通话要挂断,秋盼月说了裴与意料之外的话——“你早点睡,晚安。”
应该是她跟别人聊天聊晚了的习惯性话语,但裴与的瞳仁颤了又颤,心尖的冰川在震荡。
喊住了秋盼月按挂断键的手,裴与先打开了录音键。
他的手机里存下了秋盼月又一次的晚安。
女孩子说话时的尾音总上翘,大概因为她总爱带着笑说话。
听那句语音的时候,那双眼睛和那两个酒窝就活灵活现在脑海,裴与赶不掉。
叹一口气,裴与默声在弯嘴角。
算了。
喜欢她挺好,起码能睡好觉。
裴与就读的国际高中要住宿,这里大部分的学生都是奔着出国去。但因为是京城顶尖的国际高中,学生们多上进刻苦,学业竞争压力也大。
裴与生了个好脑子,平日课上懒懒散散窝在最后一排,无心听课的样子,但次次考试都是碾压式的年级第一。
虎视眈眈年级第一宝座的人诸多,裴与在开学考的考场里,翻一翻语文卷子,看透了每道题的得分点。
对他来说毫无意思的生活。
要落笔写近乎标准的答案时,裴与的眉头一动。
想起秋盼月在暑假里给她的朋友们讲题的样子了。除此外,还偶尔有村里人把孩子塞到秋盼月身边,央着她给这些孩子补习。
秋盼月是把她们都治得服服帖帖,据说补习效果更是明显。
食指敲打敲打水性笔的壳,裴与开始在脑海里演算每道题的得分。
作文的满分模板是他运用得滚瓜烂熟的,看来得稍微偏离一下以往的写作了。
裴家培养孩子的惯例是送孩子出国,到那些金融类管理类专业出众的高校或者国家给学历镀一层金。
裴与知道裴方海的意思,送他来国际高中的目的就是让他走家族里人的老路,高三毕业后送他出国。
裴与对自己的人生原先没什么打算。按他的性子,抗争是肯定抗争得过家里那些歪瓜裂枣的,只是无心去反抗。
现在有心了。
了解过秋盼月的成绩,她来京大没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