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她还不叫上官宴。

在生母蒋捷因后家获罪，罚往掖庭为奴。她生下上官宴姐弟，便撒手人寰了，留下一母同胞的两人作伴。

皇庭动荡，直军带着到进进出出，地砖犹如血水洗过。一时间风声鹤唳，掖庭来了不少新面孔。不过这些和上官宴都无关。

她刚在浣衣局洗完衣衫。萝卜一样的手又糙又红，时不时试怀里揣着的几块点心。

怕颠坏了，又怕自己给碰碎了。

浣衣局的女官姐姐怜惜，把吃不完的赏给她了。

怀里的热气还没散，甜糯的香气叫她吞咽口水。得快点找到阿弟，不然她就快忍不住大快朵颐了。

人还没进院子里，就听见孱弱的阿弟扯着嗓子求饶喊痛。

“公公……奴婢错了！……疼！”

“叫你躲懒！看咱家不把你的懒病打走！赖头小子扫了没半个时辰就要休息，当自个儿是金贵的主子不成？”

上官宴小脸一白，从瞧热闹的人堆里挤进去。

阿弟趴在地上，被抽得打滚，浑身脚印和灰尘。老内侍踩着他的右脚踝，藤条挥舞得起劲儿。缩上去的袖口，能瞧见发红渗血的鞭痕。

顾不得怀里的点心了，上官宴扑上去，把阿弟护在怀里。

尚是孩童的她，用孱弱的脊背护着阿弟。

噼里啪啦地一顿藤条甩下来。上官宴咬着牙闷哼。

她把手塞进阿弟口中。一是怕他疼极牙关痉挛咬断自己舌头，二是堵住他叫疼的声音还叫老阉狗息怒。

内侍抽累了。见两稚童抱在一块，不敢出声疼得打颤，胸中的怒气也散去不少。

他摆摆手。便有人抬凳端茶倒水。

上官宴昏昏沉沉，后背疼得像是被火烧一样。足足抽打了二十三鞭。

她拖着阿弟两人跪在内侍面前磕头，“公公……求公公息怒！公公息怒！”

内侍咂了一口茶，“到是有个明事理的。丫头甭以为咱家脾气不好，这活儿不好好干，好歹是撞在咱家手上小惩大诫教训教训。要是惹了主子，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他双眼一瞪，吊嗓掷地有声。

上官宴没敢停下来，“公公教训的是。”

老内侍舒心不少，“得嘞，小子命贱，亏得娘胎了得了你这个阿姊。行……”

接下来发生的事，恍惚间叫上官宴以为两人被打死了，一切都是阴曹地府里得来的梦。

皇太后的人带了懿旨，恭迎阿弟继承大统，册封自己为长公主。

两人被小心地抱着。

乌泱泱跪倒了一大片人。其中老内侍头磕得鲜血直流，跪在地上自扇巴掌，嘴里喊着，是自己狗仗人势，有眼不识泰山……

在这之前，身份低微自然没人记得她的名字。在这之后，所有人都称她长公主。

阿弟已经昏死过去，迷糊不清嘴上还在喊疼。上官宴强撑着，两人被带到皇太后的寝宫。

太医看完诊，写方子开药。

两人不得不分开分开梳洗擦药。

宫女解开这位狼狈的主子的衣襟时，一个皱巴巴的油纸包掉出来。

上官宴眼疾手快地捞到手上。里头的精致的点酥一番折腾早已不成型了。

宫女劝到叫御膳房的重新呈上来。公主金枝玉叶可吃不得这个。

她盯着碎成渣的点心。

这可是她心心念念许久的糕点。

在宫女讶异的眼神里，她捻起来一口口吃了个干净，就连指腹沾上的也不放过。

甜甜的味儿在舌尖散开，她才觉得一切都是真的。

皇太后在朝堂撑着，一道又一道的懿旨颁发。太后在后宫照料二人，协助筹备登基。

因阿弟年幼不必每日都上早朝，每逢每月三、六、九上朝。不过也是听皇太后和朝臣议事。其余时候，他需去文华殿日讲，学经史和治国之道。不过首要是给两人开蒙。

阿弟年幼胆怯，两人自出生以来就没分开过。上官宴陪着见证了所有的一切，除了没上过早朝，还能破例在文华殿听讲。

耳濡目染，上官宴再不是掖庭洗衣的小奴婢。她明了局势，此刻时值家国危困。

庞大的皇庭仍在苟延残喘，礼不可废。表面的欣欣向荣，压根遮不住内里的衰败和腐朽。朝堂日渐压抑，宫中人人自危。

路上的宫人低着头气都不敢大声喘。文华殿授课的大儒都在唉声叹气。

各地纷纷起义，有兵的拥兵自重。守重镇藩王一路杀回皇都，打得是天降大任，救民于水火的旗号。

恰逢时势，两人犹如穷人乍富，十分谨小慎微。

可权势着实喜人。从掖庭被带走的当晚，就有奴婢拿着那老阉狗死掉的消息来讨他们姐弟俩的欢心。

宫中一贯踩高奉低，过去那些欺负过他们的人早被各方倾轧。

可上官宴偏偏置身其中。

她随口一句，下面的人为了讨好主子，闹出来乱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