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是,我并不关心考试。”
这也是这几个月来我勉强放下心又实在叫我意外的:无论是麻瓜出身的巫师还是巫师家庭的孩子,大家入学之前竟然都像是没怎么提前学过魔法。除了某些人。
“而且,要说考试,他们更加可疑。”法尔看着远处一桌人说。
“他们这是在备考OWLs还是NEWTs?”我说。
从那次魁地奇比赛之后,哈利、罗恩、赫敏——她出现在这里倒是没让我们意外——三个人就频繁地出入图书馆,而且分工明确。
罗恩沿着图书馆里的上百行书架走走停停,哈利在书柜前一会儿抽一本,一会儿放回去一本。他们再把选中的大堆书抱回一张桌子上,跟着翻书翻得飞快的赫敏一起读那些厚书。我和法尔每次在这里观察平斯夫人的动向时,就能顺道隔着架子望见他们翻着一本又一本书,把他们自己给翻得又气又恼。我这次不打算去碰巧地路过看看他们看的是什么书。
冬天是太阳也会懈怠的季节,放假的这一天特快列车到国王十字站时已经天色已经晚了。我抱着如果爱尔克斯不知道我会回去我就去换些英镑四处流浪的心思下了车。
“小姐!请你抓住我的手臂。”比克在一个角落上蹦下跳,我跑过去她才消停。
“你怎么知道我要回去?”
“爱尔克斯小姐叫我来等。”她回答说。
“等不到呢?”
她没有犹豫地说:“那就一直等。”
我抓紧了她的手臂,一阵眩晕之后,身子被塞进了一个橡胶管里,又被吐了出来。
“这里是哪?”我问她。我们站在一片废墟之间,面前是一座满是灰尘的壁炉,周边还有各种破旧的家具,天花板都被人掀开了一大角。
“这边是很久以前的麻瓜们住的地方,现在已经没人住了。”比克抬起的指尖亮起光来。透过那一角,能看见外面爬满青苔和藤蔓的钟楼和尖顶的屋顶正安静地候着。再远些是一片森林和大块的湖泊,像是把这个小镇给围了起来。比克一边领着我出去,一边简单地解释说:“朝着那边走,就是德维尔戈在英国的老宅。”
“为了方便,我之后都一个人在这边吗?”
“只是爱尔克斯小姐吩咐的带小姐回来。”她再解释。也许是知道我没那么喜欢他们,也许是觉得我喜欢一个人待着,家养小精灵从来不多主动和我搭话。
“我一直想问,为什么不能直接幻影移形到房子里面呢?”我跟着比克借着她点起的光,沿着石头小路,踩过藏在雪里的碎落的瓦片和枯落的枝叶朝着前走。
比克听到我的问题快乐地跳着走,不断回头说:“小姐可能不了解,德维尔戈的宅子和庄园外有一种古魔咒,只有血脉纯正或是得到主人承认与许可的人才能够进入,对其他不知情的人有驱逐咒的作用。以前有主人带人回家的时候,忘了这个魔咒的条件严苛,让那个客人分体了:上半身卡在房间的窗子上嚎叫,下半身还在这边的废墟里狂奔。
“所以为了安全,也为了防止我们在幻影移形的时候,被其他别有用心的人抓住机会一同传送回房子里,提图斯老爷定下了规则,所有人都要先移动到庄园的附近,走过古魔咒。甚至在房子内部也施展有反幻影移形咒,但为了方便,后来取消了,这样家养小精灵们就可以更方便地在宅子里移动——我们永远是最忠诚的!噢,我说的太多太多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着交叉拧着自己的手臂。
正说到这里,我们就像是走过了一层直立在面前的水面,冰凉的水隔了那么久再次流过我的全身。一座高耸在湖泊和草地前的房子正高傲地用它的塔尖指着上空。
比克打了个响指消失了。
我独自越过自然朝两边敞开的大门,从门厅走进去。房子里没有点灯,烛台也冷冰冰地待在边上的柜子顶端,木制的地板延伸开去,在暗沉的大厅里,只有窗边的绸制帘子流动着迎接飘进来的诡谲的月光。壁炉躲在墙边,我望着它犹豫着,最后也还是没有打破这种月色下轻盈的寒冷。一切在魔咒的作用下都没有一丝的灰尘,也没有一丝痕迹。一切都像是要在这静谧中消逝了一般。
这里也有一架由巫师制作的三角钢琴。也许和法国的一样,爱尔克斯不在时它也总能够随意地自动弹奏一些乐曲。只是它的琴凳摆得有些偏移。它的旁边还有一柄悬在空中的,用冷云杉木制成面板的小提琴。细细的木纹布在漆面下,细长的琴弓挨在指板边。
这是我来的第二年,爱尔克斯送给我的圣诞礼物,在我们还算是能勉强愉快地过节日的时候。
“我施了咒语,只要不虐待它,无论多久它都能那么崭新,不需要调音不需要换弦,直到这个咒语失效。”她在送的礼物盒的卡片上写道,“所以我现在才不能教你这个咒语。”
我向前抬起我的手,琴和琴弓就乖顺地靠向我,躺进了我的臂弯里。弓毛和弦在我的手里颤着,像是催着我把下巴枕在腮托上面。
我拉动着琴弓,有些生疏地按着弦。
每次拿起它们,我就要想起我的身份在给我带来那么多困惑和压抑的同时,又给我带来了多么大的便利与安逸。我既永远学不会肆意地享受这一切,又做不到痛快地憎恨这一切,只在每一次快乐的念头闪过时,就要尝到淡淡的痛苦,既被动着享受又被动着憎恨。
人在精神贫瘠的时候该怎么能够注意到音乐?这样空无一物只顾着生存的头脑所抒发的只有不美的苦水和虚无缥缈的畅想。而我已经忘了我此前是用的什么方式诉说我自己的了,我以前甚至没有名字。
直到我听见钢琴轻巧灵动的声响。
爱尔克斯坐在琴凳上,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缀着银边的单薄礼服长袍。我不知道她是从宴会上回来,还是特意换过了衣服,只知道第一眼我总不会看见她身上的精巧的挂坠首饰,只看见她低低垂着的眼睛,在月光下发着清澈的光。
她的手指跳动着,悠然的,甚至有些欢悦的音符径直而急促地跌落在我们之间干净的地板上。她追着我骤然断开的曲调弹完了这一曲的尾巴,终于望向我,浅浅一笑,什么也没多说,就像是在反问我“怎么了”。
有时候我竟然会粗鄙地觉得人就是一条不断舔舐自己或对方伤口的狗。
“你等很久了?”我问。
她摇了摇头。
“好吧……”我顺着一种莫名的仪式感,说,“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她说。
“你来英国这边,是最近不忙吗?”我问了个一直以来都愚蠢而又对于缓和气氛很有用的问题,事实上她想什么时候空闲就能空闲。
“嗯,不算忙。”爱尔克斯站起身来,走去一张沙发边坐下,朝我拍拍她身边的空位,再把手端正地放回了她自己的膝上,“赫莱尔,可以请你先在这里坐下吗?其实我以前也来过这边,祖父母喜欢这边的房子。除了今天的话,成年后我也来过,只一次。”
像是为了延长这种还没有坐到一块的我一无所知的时间,又像是想要早些知道她要说些什么我意料之外的事情,我把小提琴和琴弓小心放回空中之后,走得很缓,而后又走得很快。
我坐在她的身边,半靠在沙发里面,朝她侧过一些身子。我的眼睛适应了大厅里只有黯淡的月光,能够看清她的脸了。她带着她惯常的亲切而又严肃的笑容。
爱尔克斯安静地托起我靠近她的那只手,翻转了一下,再让我把另一只手递给她看。
“一根手指能冻伤两三个地方,不痛吗?我记得我有给你带药。”她说,跟着她的动作我才注意到她的袍子内里粘着一个小袋子,她从里面捏出来一瓶膏状的魔药。那个袋子一定施展了无痕伸展咒。由于之前往外掉东西的经历,我有些羡慕地望着那个被遮住的袋子畅想去了,没来得及抗拒她打开药强硬地抹到我手指上的动作。
“还好,只是有时会很痒。我知道,只是忘记了。”
“……看来忙的另有其人啊。”她的每一句都像是在她的嘴里酝酿了几圈才能放心地被说出来,可她又是那么尽力地想让这些话轻松起来,“那么手套呢?”
“挺好的,只是戴起来有时不方便;我也不能随时都镶在手上;事实上大家也不总是戴着手套。”
她放下了我的手,我也把手抽回来放在腿上。药膏像是清凉的雪,顺着皮肤浸入了我指节的肉和血管里,化作薄膜,消失了。冻伤红肿的疮在最后的让人挣扎着想甩手的痒意和刺痛里,也跟着消失了。
“谢谢。”我说,“爱尔克斯。”她的关心只能让我低着头不停地盯着自己的手指。
“那你这个冬天走路还算利索吗?”
“啊?皮靴子可是所有人必须天天穿。也没有冻到脚后跟。已经很久没有了。”
“哦?我只是想请你现在跟我去楼上走走。”她轻松一笑,让我以为是错觉。
爱尔克斯走在我前面,她的袍子后拖起的长带子,在我的眼前一晃一晃。
她数着阶梯上楼,也像是为了延长这流程而缓慢地说:“像之前聊的,母亲和舅舅在霍格沃茨读书的时候,大多时候是回这座宅子休息的。只是,其实,利奥卡舅舅并没有真的读到毕业。他在NEWTs测试的途中放弃了,离开了霍格沃茨,是的,相当于在快要毕业的时候主动退学。”
我走在她的身后,听着每一个单词都像是硌在她的喉咙里吐出来的。这让我想到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也那样残忍而直白地告诉了我利奥卡病逝的消息。这些偏偏是由她而不是赛琳来告诉我。她们巧妙地分担了我可能存在的而不够强力或不合理的怨恨,又分散了我的精神。
这样的念头无非要我不断地明白,我对她们是一无所知的,而让人更害怕的是她们可能比我都更了解我;更痛苦的是,她们了解我的构成,却没法了解我的存在。
我点点头,虽然她根本没有抽出空来回头看我。她的礼服露出她在寒夜里微微打颤的美丽的后颈,让我也跟着感到了冷。这是我先前所没有看清的。
“我也是在上次来的时候才知道的,所以原谅我,赫莱尔。我也考虑了很久,而今天也许是告诉你这件事的最好的时间,所以我现在才请你和我上楼。”
“你怎么会认为我要怪罪你呢?如果你认为我现在该知道的话。”
“他离开霍格沃茨后失踪了一段时间,再之后,1979年被祖父带回了法国,和我的母亲一起,一直在那边待到他去世。”她说,“也许你想问我是否和他们住在一起,事实上有时候是这样。不过我并不是总遇见他,或者说我从没有。”
“爱尔克斯,我其实没有想问的。”我体贴地说。不知道是不是太晚,我的睡意上来了,我已经变得有些昏沉。
我们沉默地走在铺着柔软地毯的长廊上,风顺着露台溜进来,冷冷的扎在身上。爱尔克斯朝着远处挥了下手,可远处尽头的壁炉竟然没有被她的魔法点燃,连悬在头顶的吊灯也没有亮。她抽出魔杖,才点燃了一簇冷的火。她大概是不想开灯的。
空气中只有炉火在烧的干燥的味道。我们停在一扇黑色的门前,一扇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门。
“这是利奥卡舅舅以前的房间。这里房间很多,其实我也并不总是记得谁住在哪里,是维特拉后来告诉我的。”她没有推开那扇门,没有看着门,只是看着我说,疲惫地说。
或许是走廊太冷,或许是太困,我的身体太沉,我没有多问地伸手搭上了那个银色的有些凉手的门握把。
我转动我的手腕,可无论我再怎么用力也旋不开它。它只在这片逼仄的寂静里发出一下又一下的“咔哒、咔哒”,就像是钟楼的钟声。
爱尔克斯只是还看着我,在我抬头不解地看她的时候,她才看向远处要久久烧下去的火。当她看向远处的时候她也跟着离我远了。
她轻轻的叹着沉重的气,声音低低的,最后消失在了空气里。她的脚步轻盈地落在地毯上,却也发着“咔哒、咔哒”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地踩在人的身上。她迎着落得浅的月光和落得深的雪,朝着露台的方向,留给我一个仿佛随时也要消失的背影,融化在了拐角,不见了。
“小姐,请走这边吧。”等到这时维特拉才到我的面前,对我恭敬地鞠了一躬,“我们提前收拾好了房间。”
我不死心地转动门把,听着一声又一声的“咔哒、咔哒”。
“为什么?”当我们想要知道的事情太多的时候,居然只说得出来一句“为什么”。
“抱歉,小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好吧,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这扇门打不开呢?就当我是这个意思吧。”
“我们也不知道。”
“你到底还能知道些什么?”
“不要生气,小姐,我确实什么也不能知道。”维特拉的头快要磕到地上,低声下气地说,“我只知道是爱尔克斯小姐来过后发现打不开的,她已经试过了。”
“那么她怎么会在那天才知道利奥卡退学的事呢?”
“爱尔克斯小姐找到了我们,询问了我们一些细节。”维特拉皱巴巴的脸露出个难看的表情,艰难地补充说,“我想,她今天对你说的话里没有保留。”
“你不能一次性多说几句吗?你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完说明白吗?”
“因为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们任何人,小姐。”维特拉的声音就和她的身子一样低,开始用自己的脑袋重重地敲击地面,声音也因此而发着抖,“在德维尔戈,主人不提问,小精灵们是不能私自作答的,也不能多揣测主人的想法或多嘴表达自己的想法。所以有些小精灵讨厌比克,她太聒噪,尽会惹人烦。我也说的多了,抱歉,小姐。”
我憎恶地看着她,继续问:“爱尔克斯之前为什么来?”
“找。”维特拉说,“已经过去接近一年了,小姐。”
我看着她痛苦的样子,没有再问下去了。一种强烈的情感驱使我逃避感染这种痛苦,和眼前不受控制而降临的困境。而我又那么想要知道爱尔克斯那晚所做的我不知道的一切,因为我只需要简单地向维特拉提出一个问题,追问她知道的细节,就能知道爱尔克斯的我不知道的秘密的行动。可对此我既没有感到快乐也没有感到轻松。
爱尔克斯那天恐怕跑遍了每一座宅子,开了除了这扇门的每一扇门——什么也没有。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再问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