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有很多人。”赛琳说,她走起路来直视前方,简单的礼服长袍没有压着她的美,露出她尚且健康美丽的肩膀,衬托着她细长的脖颈,和她的把发丝挽在脑后恰到好处地落下几绺发丝的头,“而你……你不能被看见——至少不是现在——这就是我唯一要说的。事实上这也是为什么我希望你早点学会幻身咒。可惜你根本做不到。”
赛琳正带着我们拐进这座城堡的一条长到让我身子沉重的廊道。我和爱尔克斯跟在她两边,走在半步后,这话来得突然,我都没来及感到被批评。
“‘早点’?正常学生也要十五十六岁才接触它。还有其他的,都太早了。你不能这样苛求……妹妹。母亲。”爱尔克斯补充了一句,消除了她话里谁也可以察觉的困惑和不安。在我看来她的这种为我也可能为她自己的辩解,给了我更加焦躁的理由,即使我说不明白为什么。
“你说得对,但那又有什么关系,爱尔克斯。”赛琳平淡地说,“就像有的人天生就擅长一些你永远学不会的东西。”
“我不认为花掉足够的时间之后我们学不会,前提是它本身就允许每个人学会。”
“可拥有这种前提的事物少之又少,就像有人就是学不会自己穿衣走路一样。”
我多想反驳她那是别人做不到,而不是不情愿去学会。赛琳轻飘飘说出的话通常是不容置疑的,她赶在我们任何一个人可能要发言之前说:“你很有天赋,爱尔克斯,从来如此,因此把时间放在争论这点上反而没有必要了。要么明知道这个世界如此不公,却相信那样虚假的平等事物存在,最后发现仍然只能也只会放任它,坚守自己的利益;要么知道不公,并学会正确、快乐地生活在其中,两者你只能取其一。”
“也许你说得对,母亲。但我只是想要表达我对我们家族中每位成员的信任,这一点你没什么可说吧?”
“除非你把我的想法全部当成了苛责。你希望我反驳你这句话什么呢?”赛琳说。
她们一个认为自己赢得了这场争论,一个认为自己不算输。
我没有听明白赛琳在说什么,在忘记数过了多少挂画和室内小花园后,小声地问出一个实际得多的问题:“那我一会儿去哪呢?”
赛琳抬起的脸上闪出一种恐惧而慌乱的神色,似乎那么怕我从她的言行中知道她的真实想法,看穿她的心,就像有时候她那么害怕我不能够知道她的用意一样。她多虑了,因为她从来爱回答:“我不知道。”她因为这个回答而满意地恢复了她的平静。
我想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任何成人的伪装和扭捏都会变得鲜明,这种我本能的,不教就会的感知,要么使成人感到没有办法只好避免向我扯谎,要么一直扯谎,让自己羞怯。但由于这种能力那样原始,我也同大多数孩子一样没有资格完全触碰到他们伪装背后的缘由,只隐约感到它们的存在,勉强捕捉到星星点点的情绪。
而社会在我这样的孩子的认知中,像一个巨大的被迫连为整体的房子。大家处于互相认识,和尚未来得及互相认识的两种状态。从爱尔克斯的口中听来的,像我所受的教育中认知中的平常大人一样的,赛琳主要的交际圈也被大致分为很多个。
一个是魔法部、魔法会议或巫师联合会的人组成的,我猜赛琳最常接触的古板的房间,成员有年老色衰仍然活跃的人,有功利心重的男人,有聪明仁慈的女人。大家分布各阶层,来自不同或天差地别的家庭,又因为这样的差异,通常以近来的无趣又枯燥的议题作为最新潮的话题,一面纠结社会的他们管得着的、管不着的,其实互相不怎么在意的问题,一面揣测对方的偏好习惯、家庭关系或经济情况。我从来搞不明白他们每天都在忙活什么,就像我不明白赛琳她究竟在做什么。
爱尔克斯把这层关系解释成人与人必然存在的关系。即使她自身一知半解,向我这个还没有真正读过书的人举出学校的例子:他们互相猜测各自的意见,找到分歧再尽力避开;每个人如何维护自己的利益关系、地位和特权;明确他们间的关系,知道以谁为中心开启话题,维护支持谁……她说了一些就沉浸在一种名为羞愧和懊恼的不必要的情绪中,沉默一会,似乎觉得这是说了太多人的坏话,又觉得自己的看法是正确而逃不脱的,便忘了沉默继续说下去。
另一个以商人和学术协会的人组成。那些享乐后钻研,取得成果后享乐的知识分子与投机倒把的魔药贩卖商被爱尔克斯统称为商人。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浓烈的她自己都不曾发觉的讽刺意味,也仅仅让我感到有趣,而不能知道原因。第三个雅致而热闹的房间里都是其他家族的年龄与赛琳相仿的青年人,他们的话题和思想不显得比老一辈更加有趣和先进。
房间一层套一层,圈子一环扣一环,它们间纵横交错,德维尔戈就站在大家总要出来会面的厅室里。而最后这个圈子是与其他圈子差别最大,距离最远的,由真正只以写书过活,同时往巫师社会和麻瓜社会传递思想的、大多生活拮据的学者,和不常见人或频繁见人的艺术家组成的。“他们爱发怪论。”爱尔克斯笑着说。
没有和他们见过面,我听不出赛琳和他们的共同点,却知道她的存在和名字就可以支撑她随意地开门走进去甚至故意把门敞开。她把他们的书买回来塞进我的手里,再定时听我像以前复述圣徒故事一样复述其中的内容,最后因为我只能复述故事情节而不能明白人物的思想和其中的深远意义大发雷霆。
可下一本书仍然如此,我转头就忘了主角的名字和他说的上一句台词。我有时宁愿相信每个人都认识并相信上帝这种在巫师社会行不通的话,懊悔自己没好好听奥菲莉娅的话,我有时又同等地记恨这两个人,有时因为我此刻的处境奇妙地更加痛恨奥菲莉娅。
赛琳清楚我还无法明白有些话的含义,欺骗自己觉得我能够明白;我假装我想要弄懂;我们假装她教我的东西是我想要的。
而爱尔克斯那一张和赛琳相似的优雅俏丽的脸上——要是她们长得差别再大点就好了——也缀着一双同样吸人的眼睛。偏偏因为这一点,我对她们感到那样的陌生。每一次和她们对视,我就像是坐在一棵树上,一棵没有什么叶子的树上,一棵枝条枯细长直而不留缝隙的树上。当她们看着我的这双眼睛的时候,她们看见的是我吗?于是我不能完全坐在树上,又无法站在树杈上。
我被吊在树干上,这让我想到走神的时候我总想我有一架高大的风车,高大到能把人缚在上面转着玩。我也总想到我用我的永远不会寄出去的信纸折动物,再全部塞进信封直到它像树皮一样厚;想要练琴的同时写字作画唱歌跳舞,顺便把语法背了,最后报复地变成一张雪白的布飞上天谁也找不着,除非挂在树枝上。
透过眼前的一块像水和云一般轻薄的布料,我终于瞥见廊道的尽头向内敞开的高大红木门。
大厅里是另外一番光景:雕有花纹的管弦乐琴在正中心弹奏;四周桌子有序摆着食物和酒水,压着一路垂到镶木地板的雪白的花边桌布;四面八方高大的门窗都挂着厚实的深色窗帘;不少的人都穿着各自认为闪亮的衣服,挺直脊背扎着堆说笑。
房间的雕花天花板上画着一幅旋转对称的壁画:两个巫师相对,一个伸出魔杖,一个伸着手指,边缘有一圈拉丁文和神奇动物,正中心是一块儿湛蓝的大洞——它让这里的光像是从外面落下来的一样,即使现在是晚上。
“我进来的时候被吓了一跳,我认为他们会动呢。”近处频频抬头探讨的巫师当中,一个青年站出来,说,“但像这样不会动不会说话,就像是那些麻瓜们的东西一样的无聊。我未曾想过卡佩家同麻瓜很是亲近?当然,和麻瓜出身的巫师交流……很必要。”
“你聊的还算是艺术的事儿吗?再说画得这样大,占满整个天花板啦,要是能动的话,人岂不是像巨人了?中间用的魔法很新奇,显得很美。”他身边一位女士说,惹得他脸红了。
“我想那是周边符文的效果,哼,那也就不算难嘛。”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兴致盎然地走过他们身边,他们住了嘴,谦逊友善地叫住他,笑着同他握手、喝酒。男人白色的礼服上挂着不少闪闪发亮的东西,吊着着金边的绶带。和别人低声说过几句,他就眯着眼睛,照着原来的意愿朝赛琳走来。
他顺滑的黑色头发向后捋去,露出还泛着酒后特有的迷人红晕的成熟的脸和宽额头。他整个人因为脸边那道连着半边耳朵和嘴角的伤疤显得粗鲁,偏偏因为这一点,我对他竟然感到那样的亲切。不同于溺水的人发现浮木的欣喜,而是感叹原来有人同样溺在水里,得到的自我安慰。
“赛琳,我等你有一会儿了,今天我的安排和审美够格了吗?实话说,我认为从选择地址到布置都体现出了我的别出心裁——来点儿红酒还是威士忌?”
“算是不错吧。”赛琳越过他宽大的肩膀,缓慢看过大厅里每一块儿扎堆的人。
“哦,爱尔克斯,好久不见你又长高了,变得漂亮了。”男人不恼地换人聊天,“你提图斯叔叔和利特阿姨不来吗?”
“谢谢您,先生,也许他们认为该把抛出话题的机会交给年轻的一代。”爱尔克斯说,声音因为刹那的窘迫颤抖,反而逗得男人开心地笑起来。他向下压压他宽大厚实的手,摇摇头,故作知晓一切可能使爱尔克斯显得紧张的原因的样子。
赛琳这时才回过神来一般,朝男人轻蔑一笑,轻柔地说:“可惜,雨果,我看你真正想讨好的人不在。”
雨果的嘴角不满地抽动了一下。他挥了挥手,从桌上招来一只酒杯,俏皮地抬起自己手里的杯子和它在空中碰了一下才让它落进赛琳的手里。
“那正是我需要向你求助的众多事务之中的最为重要的一点。”他诚恳地说。
“我看你不一定打心底认为它重要。你进错单位了,你不该去巫师联合会,你应该去巫师协调会学习,那会对你很有好处。”
“难道你觉得我没有学习这方面的知识吗?我会把别人吓坏的。啊,再说了,亲情和爱情都是差不多的,所以莉娜也没来当然也事出有因。”他因为想到这样的话术而沾沾自喜地爽朗笑起来,整个人又容光焕发,“有时候有些争执太正常。你会明白我的心情和想法吧,当我想到我要失去我的一切,我就比我还未曾拥有的时候读出更深刻的情绪,让我感到尽力快乐生活的必要。赛琳,今天请忘掉不愉快,好好玩玩吧。”
“你对人生的体悟还是那样的深刻,卡佩先生,那也不会让我在莉娜面前说你一句好话。”赛琳听了这番自信又顺畅的劝诫后,不悦地环着手臂,把注意力完全落在远处,“今天我们也不能不聊些不太愉快的。他来了吗?”
“如果你说的是他——霍恩斯!先来这里吧,好小子。”雨果·卡佩回头,喊出来一个被几个大人围着的男孩。他的鼻子高高的,灰绿色的眼睛镶嵌在眼窝里,修剪的短短又整齐的深金色头发,偏要学着他父亲的样子朝后梳了一半。雨果亲昵地揽着他的肩膀;这两人长得也很像。
“他们俩在学校天天见面,来什么来?”赛琳不耐烦地朝他们往边上挥挥手,示意他们站一边去。
“好吧,霍恩斯,看来你的地位在德维尔戈家眼里不如布洛尔。”
霍恩斯听了父亲的话红了脸,皱着眉四处望望,最后低着眼睛,也不反驳。
“我知道,赛琳,你状态不太好所以心情不好。你真该什么时候去德国一趟,让莉娜陪陪你吧,她总不会把你骗到麻瓜的疗养池里的。”雨果一边夹着德语说话,一边情不自禁地笑;一边因喝过酒而兴奋,一边因为说了太多有趣的好话,而格外欣赏这次和睦的谈话。他的笑声同他的说话声一样有种让人心烦意乱的穿透力,他像是不关注自己说了什么,反倒享受着自己的声音。
“请你说正事吧,他来了吗?”赛琳的呼吸在胸腔里一上一下,再一次问。
“如果我们认得出他,那他就在这里;如果认不出,那就错过他了。”雨果绕着弯子说,“你找他做什么呢?比起当英国魔法部部长,你不如竞选法国魔法部的部长。事实上,在巫师联合会找事做也不错,你知道吗?你昨天本来该到场听我讲我的新提案,给我投支持票的。”
“我忘了祝贺你了。”赛琳说。
“谢谢——事实上一点儿也不感谢你。”雨果张开他抓着杯壁的手,让酒杯浮在空中飘远了,才对着赛琳绅士地欠身,做出一个引导的手势,“烦请这边走吧,这位温柔的小姐。”
“你好。”等到大人走开,霍恩斯对留在原地的爱尔克斯说。
他们看不见我,可爱尔克斯知道我不会跟着赛琳走,就有可能还在她身边。我想这种诡异的局面会让她难堪又紧张。这一点从她抿紧的嘴唇、皱起的眉毛和不耐的神情之中可以看出来。可糟糕的是我也在感受着别人看不见的似乎不该有的紧张。
“你好。”爱尔克斯像赛琳一样一边四处扫视,一边说。
“一会儿要和我跳舞吗?”霍恩斯跟着中央的乐声用头轻轻打着拍子。
“不。”爱尔克斯在他说完最后一个音节时,脱口而出,脸上扭出一个嫌弃的表情,“……你的头发也剪得太短了吧,你怎么就是察觉不到你不适合这样呢?如果现在是在学校,我和你说话我都会被别人笑话的。”爱尔克斯朝他的头顶轻笑一声,用德语补充说,“真丑。”
“所以说我们才会在这里遇见,而不是在学校里。再说,你指望在这里碰见他们吗?这可不是谁都能来。好吧,我向父亲列过名单想邀请一些人,但他说今天办的不是儿童晚会。”霍恩斯一边深呼吸一边使劲压着声音说。
“你确实错把自己也当成大人了。”
“是啊,真是我的错。你大概也确实不需要跳舞,而是坐在上面打鼓吧?”
“也许我需要提醒你我会的是古钢琴。”爱尔克斯骄傲地说,“当然,如果我愿意,我什么都能学会。”
“你还会什么?写诗作歌……啊,你也要写普罗旺斯抒情诗吗?我是不建议你伪装成吟游诗人去讨好麻瓜领主的。但这又让我没法不羡慕你,毕竟我还没有学会如何和花花草草说话。”
“中世纪甘愿屈从领主的吟游诗人大多是男性吧?用魔法假装自己身受重伤被捡回去,再耍把戏讨妇人笑,追求赤裸地把自己展示给观众,诗里却不敢写出一个‘你’来,确实可笑。就假设我因为我的政治身份和家庭便利可以随意写诗吧,难道你觉得我需要屈从领主或是写得矫揉造作,矫情弯绕吗?”
谁也想不到霍恩斯肆意地发出一串直率的笑声,充满了孩子独有的年轻的生机,和真切的感染力,引得大家都挂着笑朝着这边张望,或是借着抬头喝酒的片刻瞥向这边。当视线穿过我身体的时候,总感觉自己像是消失了,于是趁着两人莫名其妙地越吵越凶,我向后挪着步子,溜达去没人的长桌子边上靠墙待着才喘上几口气。
“没有南瓜汁吗?”一个老男人手里拿着一只系着带子的苏格兰帽子,同样躲开人群朝着这边的角落来了,他说着英语,声音因为身子的抖动而发颤,“不过法国好吃的很多,是不是?”
“法国人,他们就爱喝咖啡,要我说还是喝茶比较好。但吃的确实不错,这里的东西不算甜,我们还能享受到呢。”另一位同样年迈的女巫师大声说,用耳朵朝着老巫师的嘴边贴,“我习惯了英国的天气。那边,去让他们给我们拿一些南瓜汁算了。”
我慌忙看去,另一侧来了好几个端着托盘走着小碎步的家养小精灵。一面是被两个英国人正面撞上,一面是和一群恶心人的怪物撞上。我深吸口气,直到差点呛到自己,才弯下腰一鼓作气掀开桌布一角,快速又娴熟地窜进了桌子下面。
可下面竟然还蹲着一个男孩儿,他小声叫喊一声,害得我浑身一抖,脑袋顶到桌子,让桌子发出一声“砰”的闷响,上面摆的碟子架子都在我的头顶哐哐响。我们差点把桌子给掀翻。
那个男孩飞快抽出魔杖对着手心小声念起咒,一只黄色的小猫从它的怀里跳出来,挤出桌布外面。
借着缝隙,那只没有尾巴,而且少了半边耳朵,毛发稀疏杂乱的猫四处捣乱,在其他桌子下面和客人的腿间钻,整个大厅都哐哐响起来一阵。外面的刚才或紧张或严肃的大人似乎都高兴看见这种能博他们轻松一笑的玩笑。
但因为它太不稳定又或许是有人制止,小猫很快消失不见了。那枚被变作猫的加隆在远处的木地板缝隙处倒下,被一个战战兢兢的家养小精灵给一脚踩住了。
“请问你是谁啊?”男孩儿低哑着声音问。
“你为什么在这里?”我小声地说,坐着听外面人的动向。
“我的东西滚进来了。”他朝我声音的方向摊开手掌。
我伸手摸索,被他手上的东西扎了一下。这大概是一只带链子的形式复杂的胸针。有钱,我想,肯定很有钱。我最后摸了一下,带着各种各样的我认为合情合理的埋怨理由拍开他的手。他的问题也像胸针背后翘出来的针一样,不足以伤人,而足以使人嫌烦。
“请问你是怎么隐形的?听起来你和我差不多大啊,用的幻身咒吗?还是隐形咒?”
“那你干嘛捡到了不出去呢?”
“可这,不太雅观吧?”他不好意思地回答,艰难地埋着脑袋半跪着,身子摇摇晃晃,维持着压根没人看得见的体面。
“你怎么不施咒来捡呢?”
“这里厉害的巫师太多了,我不乐意那样做。”
“那么我也不乐意这样做。”
“……噢,请问能带我出去吗?我叫布洛尔·卡佩。”他礼貌地说。
我眯着眼睛,从我抬手握拳露出的小孔里瞧,才勉强看清楚他有一头蓬松稍长的,可现在实在是有点糟糕的金色头发,和一双在暗里亮着灰绿色的眼睛。他有些匆忙又刻意地理了理头发和他的花边领结。
“哦。”我冷淡地说,“我为什么要帮你。”
“难道你不认得我的名字?”他惊叹了一会儿,又转变回态度,细声说,“给你钱。”
“成交。不过现在周围都有人,我们掀开桌布就会被发现。”我高兴地接过他的加隆。
“嗯……对了,母亲说告诉别人名字是社交礼貌,尽管我听出你那么不想回答我的一些问题。”布洛尔困惑地说,似乎没有思考他现在的话礼不礼貌。
“谢谢,我没有母亲。”
“对不起!”他连忙挥手,说,“我很抱歉,如果有什么能让我帮到你的地方……”
“没有那个需求。”我说。
他像是点了点头,学着我的身子调整着身子,压近地面不顾灰尘地观察外面的鞋跟,轻微却紧绷的活动过后的呼吸声让我的呼吸也在黑暗里急促起来了。我才意识到在黑暗中这里显得是那样的狭窄而空气稀薄,让我的精神焦躁不安起来,似乎下一秒就要发作。
正是因为我意识清醒地强求我的身体趴在原地,我的肌肉和神经才这样想不受我掌控和管制地抽搐,发抖发麻,叫嚣它们的不满。
“那些人越来越近了。”布洛尔安静地按着我的肩膀哀求我。
我掀开宽大的施过咒语的隐身衣,把他给罩了进来。两个人怀着截然不同的心情挤在一块儿捂着自己嘴巴。
“……谢谢,我最近确实没那么忙。”一个男人在我们头顶说着英语。
“你又在玩什么把戏?呃,还是最近又出了什么事?”是刚才那个秃头的老人。
“我还以为你想着跟着他们去研究魔法石了。”那个老女巫的声音依旧很大,“然后天天过在海边喝果汁的日子。”
“听起来真不错——果然被你们看出来了,我只是来办一些事儿而已,教授们。”那个男人笑着说。
“啪嗒”,一颗糖果掉在了地上,接着,它像是被风给吹了一口,神奇地顺着那小道缝隙滚进来了。
我俩惊得一边把身体缩到尽量得小,一边捏紧魔杖。我想把它拍出去,魔杖尖和手却怎么也碰不到那颗糖。
“哎呀,我年纪大了,这可不大好办。”
男人说完,那块挨着地面的桌布转眼换了样式,像波浪一样浮动起来了,一点一点变短,让宴会的光一步一步地滑进了桌底,触及桌下的糖,就要落过我们身上。
男人屈腿,长袍堆在鞋尖。不知道又从哪掀起一道风来,我和布洛尔莫名怎么也压不住身上薄薄的隐身衣,脚没办法好好藏在里面。
我举着魔杖,掐着自己手上的肉,更加清醒地挥动魔杖小声施咒。只是我不知道成功没有,我也不敢知道。而且在一个成功使用了变形术的陌生人面前,使用一个我还没有完全成功的把握的咒语,就像是对我自己的一种侮辱和损害。越是知道这一点我越无法行动,越使我痛恨他也越痛恨此刻的我自己。
“完了。”我满脑子只有这一个词了,接着跳出来的只有更恶劣的。
那个男人弯腰,半跪下来。他的脸上长着一圈黑色的有些滑稽的胡子,那一双浅蓝色的眼睛眨了眨,带着没有收回的和蔼的笑意,闪着让人觉得可怕的打量人的光。
他的视线划过我们,定在糖果上。他的手指像是藏着丝线,随着轻轻一勾,那一颗糖果被他轻松地钓回了手心。他毫不费力地起身,继续笑着同别人攀谈。我敢说他看起来比赛琳还有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