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新压住隐身衣,趁着桌布没有变回来,拖着呆住的布洛尔往另一侧逃了出去,再把他朝着外面没人的地方一推,独自躲藏去了。
这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被拉去旁观别人开的晚会的事,因为那样地全方面损害了我幼小的心,还企图唤醒我的更加迟钝和充满叹息的记忆,而被我故意淡忘了。
直到爱尔克斯今早上才通知我:“今晚上,我希望你能陪我去霍恩斯·卡佩办的晚会。”
放假后,或者说自那次算不上愉快的圣诞假期后,我和爱尔克斯都没有进行过什么让我回忆得起来的交流。
我们在一间房子里,不见一面是如我和赛琳那样的平常的。我想现在就算我们之中谁消失了,另一个人也是不能第一时间知道的。
可我还是以“我没有任何理由不去”为理由,跟着她一起去了。
霍恩斯的私人房产与其说是庄园倒不如说是宫殿,外表看起来像是法国魔法部一般威严,里面却随处都是雕刻的花纹和玻璃罩子,摆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玩意儿或者瓶瓶罐罐。大厅前正中间还挂着霍恩斯自己的一幅瘪着嘴,会慢慢眨眼睛的大油画。
“呃……那我一会儿去哪呢?”我问。
爱尔克斯穿着很简单的深紫色长袍,随意系着宽大飘动的腰带,高领子顶着她年轻灵动的面颊,宽大的巫师帽檐投下的影子藏着她并没有看向我的眼睛。
“就站在我的身边。”她轻声说,看着前面,步子轻快又稳健。
房间里没有太多人。大家随意套着袍子撑在几张桌边讲话,或是盖着脑袋,把一条腿搁在椅子上躺着歇息。做客人的无聊了,做主人的还没到。
像是谁在安静的夜里放了一个礼炮,一声炸响,周围的玻璃柱子连同里面的东西全部不见了,一阵风从门口呼啸而来,所到之处立刻变化为平坦空旷的舞池,遍布摆着花瓶的花架,而霍恩斯在房间正中的半圆壁炉旁出现,摘下他的帽子朝所有对他欢呼,为他捧场的人鞠躬。
霍恩斯把帽子朝壁炉上一块浮空的方块玻璃中一丢,帽子和方块一起消失了。他对着走近的爱尔克斯,摊开双手,咧着嘴傻笑。
“我以为你打算去做魔术师了。”爱尔克斯说。
“这几年当魔术师被魔法部抓到的风险太大了,我只是以为这会让人印象更深刻。再说了,过虚伪的生活,扯让自己心里愧疚的谎,只会让人想找更多事去弥补……”霍恩斯说着,朝我伸手,“对了,你好,赫莱尔小姐,我是霍恩斯·卡佩,初次见面。这里都是朋友,没有外人。”
“你知道最近英国魔法部又加紧了搜查力度吧?最新的《麻瓜保护法》也要出台了。”爱尔克斯替我握住他的手,又甩开了。
“毕竟总是有些烦人精喜欢做些多余的事儿,是不是?但愿那些烦心事不会烦到你。等你需要拿回它或者确认情况的时候,提前告诉我,我才好去安排。法国、俄罗斯还是就在英国?最好不要是德国。”他快乐地说,带我们坐在一张桌子边。
“你又骗到什么新玩具了,霍恩斯?”一个推着椅子来,把细长的腿搁在上面的年轻男人问。
“算不上有趣呢。”
“这位是德维尔戈小姐吧?我以为你会先和我们介绍呢。”
“你怎么可能可以不认识呢。”霍恩斯说。
“奥巴德指的是这位小姐吧。”另一个巫师侧着身子望着我。
“你怎么可能可以不认识呢。”霍恩斯笑得更开心地说。
“爱尔克斯小姐,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位表妹啦?”一位眉毛浅浅的年轻女士跨过几步,从另一张桌子过来,同爱尔克斯亲切地握手,就近坐下。她朝她嫣然一笑,接着以同种的笑容瞥我一眼。
“显然。”爱尔克斯耸耸肩,温柔地笑着回答。
“那为什么不早点出来和我们见面呢?”她俯身越过爱尔克斯,问我,“你好,赫莱尔,叫我菲妮就好——后面再加个‘姐姐’吧,我会更开心些。”
“你好,菲妮……我想是因为我年纪还太小,懂得东西不多,说不出有趣的话来。”我真心想说出一个既不引人发笑,又能够回应她的无聊问题的答案。
“不,是因为她才刚入学一年呢,难道你们入学前就天天在外面玩了?”爱尔克斯说,“再说也要看人的性格是否适合……”
“哦,不用问了,菲妮‘姐姐’,也许就像是霍恩斯的亲弟弟,那太正常不过。”叫奥巴德的男人闭着眼说。
“那可说不上来。但在择校上他们倒是相像,他也不乐意去布斯巴顿读书,我们的学校最近几年办得很差劲吗?没有霍格沃茨和德姆斯特朗出事多吧?”
“那不是重点吧。他爱怎样选就怎样选吧,爱怎样做就怎样做吧。难道你觉得家庭是纯粹凭借你个人的感情结合的吗?倒不如说有着各自自主理智的联系才走得更远呢。”菲妮说。
“那么只有我自己的理性呢?”
“你怎么非要想得那样极端呢?”菲妮为了捍卫自己自主的看法,脸都红了,“只有理性的人还需要用感情交流吗?单纯的理性不算交流,那不是学术讨论,不是教授给学生讲课。除非你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布洛尔没有感情也没有理智。”
“不,当然不。总之我说不上来,你们不会明白的。”霍恩斯苦恼地说着,捂着额头,撑在桌上,“这事实上关乎的是他们那建立在理性之上的婚姻!不是我和布洛尔的事情,我和他差了好几岁呢。”
“你在爱尔克斯面前找这样的借口吗?”菲妮用动听的胸音清脆地笑了一声。
“——你难道认为他们的婚姻是错误的吗?”爱尔克斯这时才打断这两人一来二去的对话,也让我短暂地回神了一会儿。
“我有什么资格这样说呢?我根本不懂得。”霍恩斯说,“好吧,也许错误是必然存在的,无论什么事都这样。我们总得先发现它错了才能知道它真的有错吧?可惜我不是先知,否则我就能够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了。”
“先知的判断通常格外主观,他们还会做出不少错事,达到更错误的结局。如果你是先知我们就都完了。”待在一边沉默的男人终于抓住了他感兴趣一些的话头。
我坐在角落,向后仰着身子,又打瞌睡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扯了扯袍子。一个皱巴巴的家养小精灵在我脚边趴着,昂着脑袋,眨着大大的眼睛,对我交叉着手不断比划着门外。虽说我不怕小精灵了,但一低头看见一团蜷缩在一起的东西,吓了我一跳,一下子抽开椅子站起来挺直了身子。他却一转眼幻影移形消失了,留下我一个人呆站着。
“这,这是怎么了?”那个男人对“天文占卜对霍恩斯的麻烦事是否有效”的讨论刚进行到一半。
我的脸一定红透了,明明没点燃壁炉,只在衬衣外套着一件薄薄的袍子,我却热得想要立刻死掉。我的羞愧足以把我整个人吞掉了。
我没来由的,想到了有的人也可以那样不感到羞愧地高傲地说话,我怎么不可以那样说。
“我想说您刚才引用的拉丁文单词重音念错了,先生,应该放在中间,而不是结尾,否则对应的轨道是交错相反的。”我说完之后脸倒是白了,这感觉就像我自己打了自己的背一下,找不到任何回手的机会和对象,也找不到回头的余地,“……抱歉,我只是想要暂时先出去一下。请让我一个人就好。”
“我刚才本来想先向你提出这点呢。”
等我逃似的走过周围其他聊着天的桌子,朝门走去,只听见菲妮笑着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怒气冲冲地在各个廊道里横冲直撞,遇到一个小精灵就要抓住他的肩膀看他那张丑陋的遭人憎恨的脸。
“在这里!”窗户边刚才那个小精灵边跳边喊我。
“羽加迪姆勒维奥萨!”
他瘦小的身子一下子倒悬在半空,前后左右晃动起来。
“你干嘛害我?”我吼道。
“我看着小姐是全场最善良温柔的人了,一定愿意帮我家少爷……”他一手捏着他被拖起来的粗布衣服,一手指着那张小窗户外面。窗外漂亮清晰的玻璃外,一片夜色之中,一个瘦高的男孩儿不断敲着玻璃,嘴巴里喊着什么。
“开窗放他进来吧,小姐。”跌在地上的小精灵急急忙忙地说,“放少爷进来吧,心善的小姐。”
“你哪里看出来我心善了?他就是你的主子吗?你怎么不自己开?你们打算偷溜进来吗?”
“我做不到,小姐,霍恩斯少爷不允许我们私自打开施过魔咒的门窗,但请您为布洛尔少爷开开窗吧。我看出您是新来的小姐。我们少爷可以给您钱。”
“那好吧。”我这才装作很勉强地拉开窗子,把他给放了进来。
“你怎么可以替我惩罚我的小精灵?”布洛尔一进来,一边给我递来几块加隆一边气愤地说。
“那你现在亲自惩罚他吧。”我说。
他一直盯着我的眼睛,像照镜子似的。那张青涩又俊俏的脸上,活力又重新盖过了他因为丢失面子燃起的火气。他像每一个纯血家族的孩子一样把他的可怜的家养小精灵忘记了。
“我回去后会那样做的,但他只是为了帮我而已,我向您赔罪。”他说,“我叫布洛尔·卡佩。我想问礼堂里的,呃,晚会开始了吗?”
“赫莱尔·德维尔戈。”我说,“早开始了。”
“我在德姆斯特朗读书,明年四年级了。爱尔克斯·德维尔戈小姐经常向母亲提起她有一位优秀的妹妹。虽然此前年纪还小我们都……没有见过,这再正常不过。”
“哈哈……我也听说过你,先生。”其实并没有,我的耐心快要耗尽了。
“听说你的成绩十分优秀。”他纠正说,“哦,当然,德维尔戈家的魔药、魔咒和炼金术从来不用我来评价。”
“谢谢,先生。”
“嗯,你对黑魔法感兴趣吗,赫莱尔·德维尔戈小姐?听说你在霍格沃茨学习,那里似乎不允许学习黑魔法?”他像是特别急于分开我和爱尔克斯,每次说一长串。
“叫我赫莱尔就好……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也许有兴趣吧,我其实还只了解一些。霍格沃茨确实只有黑魔法防御课。”
“当然,也请叫我布洛尔。”他此刻对他学校的骄傲,在我眼里倒像是一种他拥有而我没有的,单向的惹人心烦的炫耀了,“如果你知道德姆斯特朗允许学习黑魔法。”
“好吧,你为什么不能进去参加晚会呢?”
“因为这里是霍恩斯·卡佩的私人财产,我是偷偷来的。我本来也不想参加他的这些无趣的宴会,是妈妈希望我能替她来看看。”他垂着眼睛,一会搓搓手指,一会顺顺眉毛前面的头发,说,“家养小精灵有时候很忠诚,对主人的任何事,就算是坏事儿他们也帮。也还要谢谢你。我想下次我不会来了。”
“哦。”
我顺着回去的路走,没管他有没有跟在身后。
爱尔克斯就站在门边,她朝我走过来,和我一块儿站在廊道里,没急着再带我回去。我回头,一人一精灵已经溜走了。
“——我想你应该在我的身边的,是里面太闷吗?”她耐心地问,让我想起我刚才可能害她丢脸了。
“实际上我们不总是在对方身边的吧。”我怯生生地说。这话成功地让她皱起眉头,眼神里显出愁苦的神情来。如果她的忧郁不是因我而起的,那么我倒会因为自私的侥幸而感到美了,如果它是因我而起的,却只能让我感到恐惧。
“对不起。”我和她同时说。
可我们都知道,如果这样一句软绵的话就能让人松开所有此前纠缠的不满,那么这世界太不公平了。可又确实不公平,一切消融得就是那样的轻易。
“你对不起什么呢?你没有说错啊,雷诺最差劲的就是他的语言,他也高兴你乐意听他说那些话的。可我想是还有其他的事吧?不用告诉我,如果你觉得现在没有那个必要的话。那我们就先回去好吗?”她说,“我打过招呼了,我们先回去。”
被带着幻影移形后,我迷迷糊糊跟着爱尔克斯穿过寂静的林子,走向湖泊,要我以为一切又都一如往常,我又会把今天的事情淡忘,最多在我感到全新的羞耻的时候,把旧的羞耻翻出来自我损害一下。
爱尔克斯走在池边的软草上十分轻盈,像是草尖托着她的身体,她也不在意雾气打湿小腿,一下一下踩着歪着脑袋的柔软的草。
“我听说了霍格沃茨的事情。按魔法部里的传言,你们的奇洛教授和伏地魔有关?”
“什么?”
伏地魔,这是存在于我和法尔的所有推论之外的人。可他偏偏又确实是一个需要永生,甚至不怕受到诅咒的人;他也不仅仅是因为生了病,他本身就不算一个完整的存在的人了。
“他不是死了吗?”我真挚地问。
可说出这个单词我才意识到我有多么愚蠢。
我真想把所有我要说的出来的话和问题,同我自己都给吞进这死水里。我和爱尔克斯讨论今晚上的月亮圆不圆,商量明天的早午餐,谈论假期应该怎样被浪费,唯独避着一件我们都明白,又都不愿意明白的东西;我们都避开一个我们都不明白,又渴望明白的东西。
这个话题盘踞在我们的头顶,谁也不敢提出来,生怕我们还在呼吸所造成的惭愧的动静,会让它坠在我们的身上,带来残忍的,各有苦衷和感悟,却互不理解的痛苦。一瞬间,我俩只拥有这样的一个共同的思想,压倒一切,那就是——死。
很久以前我也以为人是不会死的,人会变老,接着再变得年轻,就像我曾经以为巫师不会死一样。
我不想去想,也不愿意去想,我更想不明白。我知道我没法再依靠别人对它的想法去评价和判断我生命中的它了,可我做不到再去思考它,我完全不明白它,我不知道。我一边告诉自己这对我的年龄来说太早了,一边告诉自己死是从我们生下来起,就活在每一个人的脑海里,和年龄无关,而和每个人的生命相关的。
这一切思索唯一带给我的,就是像在扎针之前,提早感到了针刺进肉里的痛一样的感受。
而更加愚蠢的不是我说出了这个词,而是我意识到自己说出了这个词。
“……那这只是邓布利多的一面之词,他说伏地魔寄生在奇洛的脑袋后面。不过他没有证据,魔法部顺水推舟搜查黑魔法物品,但实则并没有人相信也没有人愿意相信这件事。”爱尔克斯小声地说,夜里有些冷了,“可是,还有一件事……尼可·勒梅先生去世了——如果可以,我今年想陪你去对角巷。”
“我已经知道了。可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要和我聊这个呢?既然你一定早就知道。”我说出来才发现这语气居然带着毫无理由的埋怨。
“我不能。”她垂着头说,弯腰用手去掰尚且干燥的草尖。
“是啊,确实。”
“……我可以理解他为什么那样做,他已经六百多岁了。”她对着平静的湖面,自顾自地说,似乎想让自己也像湖面那般平静。
“那你觉得……也许是吧。”
我不想看出来她的任何痛苦,不想再想下去,可她的双手按着我的肩膀,要我那样瞧进她泛着月光的闪着光的眼睛。
“难道一个年轻气盛的人会想到要放任自己去死吗?”她问我,哆嗦着嘴唇,那样渴望我说出她也许不肯定的,否定的答案来。我生怕从她惊慌的眼睛里看见我自己。
“我不知道……不,我想是的,我想我就不会想要死,没人会想。他们可以做出魔法石的,赛琳姑姑那么厉害。”我痛苦地说,“没人想要,我也不想,你也不想。”
她不说话了,可却像是离我更远了,那么远,那么远,以至于我快忘了她是爱尔克斯·德维尔戈。她像是要我也跟着她回忆起那张脸。是什么使她又再这样想到她的母亲?她从来不是个甘心透露脆弱或痛苦的人,又偏偏是我要在她获得轻松的同时,却又让她想起她的痛苦。
我必定做不到在这时候过问她的感受,也理应不该甩开她牵过来的湿润的手。她轻轻地简单地抱住我,给足了我时间躲开。
我们只是互相用下巴挨着对方的肩膀,感到这夜里没有风却很冷。
“好吧。”我只是听见自己小声地说,“很晚了,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