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偶尔依靠写在手腕、手臂内侧的虫子般大小的小抄记背魔药配方,更多时候则借用赛琳走进房间的前五分钟腾出我丰富的大脑快速记忆,虽然这样做会导致我写完下一个字就忘记上一个字。学习魔咒和语言我依靠标注英文的谐音。我嘴里一边念叨,心里一边想着今晚的花园林道里会不会冷。
这一切对于它们的理解不通过知晓它们的原理,了解它们本身;就算这一切实现了经验的累积,也没有总结规律,没有留心于它们。
我也就通过我孩童稚嫩又崭新的智慧,和这样“希望一切能那么简单地被解决”的单纯的心,招来了赛琳的鄙夷。于是我坚信赛琳对我的恶意——尽管任何人都可能对我拥有,可她把这一点落在了实处——和她对我的生命活力破坏了她生活秩序的不满,是她把我带去决斗室的最大原因。
要一个小孩子去对付一个不可战胜的成年巫师还真是一个卑鄙的想法,尤其体现在她还毫不愿意手软并且热爱偷袭上。赛琳不随意攻击我,但只要被她打掉一次魔杖,就能看见我的魔杖不停在地上滑行,在天上打滚,冒着噼里啪啦的火星,怎么也不让我追到了。我最多在夜里做过战胜赛琳,把她踩在脚下的幻梦,可是一到白天,一看见她那张脸,一切就跟着疲累和沉默在现实中幻灭了。
只是没想到,过去几年,我站在开阔的决斗室,面对那个和她相像的女人,仍然会回想起那些逐渐模糊的时间里我们掀起过的遥远的灰尘。
爱尔克斯像弹开灰尘一样弹飞我的咒语,让它打在了墙边小桌子的杯子上。那只杯子抽动着跳着滑稽的舞。我想着这个魔咒命中她可能引发的可笑场面,感到片刻的轻松,又因为这样的轻松同她的轻松截然不同而烦恼。
“你施咒总是很着急。”爱尔克斯说。
“……谢谢你愿意亲自指导我,爱尔克斯。我只是没法保证每一次挥魔杖出去都刚好指着你,你也不是不会动的木头。”我没有看她,用心刮着魔杖柄上的螺旋。
“那么,要不要试试瞄准了再施咒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似乎没有思考过她瞄准和施咒的速度都比我快。
“为什么我们要用魔杖呢?”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继续托着我的魔杖随意地用手指刮着。
我其实想问“为什么魔杖指着哪里魔咒就非要到哪里去呢?”,可这个问题听起来既愚蠢又没有常识,甚至不能用好奇心强之类的理由来掩饰。又或许这个问题本身包含着更多的,更具有意义的问题。比如我们有时应该怎样做才能不焦急呢?我现在只是需要一个可以问出来的问题让我休息休息。其他的还是不问的好。
“魔杖和咒语、手势都是释放魔法的媒介,理论上任何东西都能够作为施咒的媒介。你应该知道每个巫师都可以不依靠魔杖施咒才对吧?很多巫师在童年的时候都会自发地释放魔法,只是他们的精神还无法控制它们而已。”她说完,我的魔杖飞进了她的手里,“只是这样做,咒语通常不够稳定也不够强大,效果既疲弱又分散,而且很消耗精力,每一次施咒都要求巫师尤其专注,所以大家通常都不这样施咒了,久而久之也就更荒废了这种能力。”
“那为什么不让我现在这样做呢?”
“我认为用魔杖能让你感到更加轻松。”她走近,把魔杖递还给我,再自在地倒退好几步,说,“不是什么事着急就能有结果,我一向觉得有些课程应该慢慢来。”
“我也这样想,我会慢慢学的。”我一边这样想,一边怀疑这样的想法,更怀疑她对此以及对我的真实看法。
爱尔克斯把魔杖竖在身前,在我施咒后用无声咒击退我的魔咒。我的缴械咒就算击中她,她的魔杖在脱手的一瞬间就又被她捞回去了,显得她像是故意被我打中再炫耀自己能力一样。我的恶劣的急于证明别人虚伪的想法通常被我小心地压在底下。可就像人的头埋在水里也需要呼吸,它们同样朝平静的水面冒着气泡,要我看见水下的威胁。
“无声咒也一样吗?”我问。
“是的,除非你能做到足够专注和清醒地施咒——我没有认为你做不到。可你才十三岁。”
我怀疑她的信任,但没有看她。我现在不想确认这一点。
“谢谢。如果非要那样做呢?”
“我不建议你现在去思索它。但你可以先设想,我朝你的身边用无声的粉碎咒时如果焦躁或是分心会发生什么,只有三种可能,要么什么也没有发生,这最好;要么那道魔咒打中你了,粉碎咒虽然不会直接对人体造成那么严重的效果,但也会打碎相对脆弱的骨头;要么用出了别的什么魔咒,比如把对方变成动物,这是常有的。我以前练习时有同学在教室变出一大座花园雕像,还是从天上砸下来的。”
她抬了抬她的两只手,又放下了。像是本想向我演示一下那座雕像有多大。
“雕像是变形咒变的吗?”
“是把学校花园的人鱼雕像变到教室里来了。”她轻笑一声。
“那这样能算是盗窃学校的财物吗?好吧,以后再说吧。”我跟着她笑笑,说,“但你多虑了,如果我现在用粉碎咒,可能只够打断一捆绳子,而你又很擅长无声咒。我知道,以后再说吧。”
“实际上你也不用着急,我们的时间很充裕。嗯,我的教授之前告诉我们,‘当你不再害怕的时候你就学会了,当你学会害怕的时候你就擅长了’。”大概是觉得自己说的太空洞,她又补充了一句更加空洞的话。
门外响起敲门声,等到爱尔克斯应答,比克才开门跑进来。
比克把一封信高高举过头顶,大眼睛往上瞧着我们的表情,说:“有猫头鹰在外面迷路了很久,是霍格沃茨的信,比克出去看见的。”
微黄的羊皮信封上用绿墨水写着模糊到已经看不清的地址。我接过信,瞧了爱尔克斯一眼,才和她一块到边上坐下。
用裁信刀刮开火漆,展开羊皮纸,上面除了正常的书目以外似乎还多了一些奇怪的东西。黑魔法防御课需要七本标题像是自传小说的书:《对付女妖精方法谈》吉德罗·洛哈特著、《与食尸者漫步同游》吉德罗·洛哈特著、《与女巫共度的假期》吉德罗·洛哈特著、《与巨人做伴的旅行》吉德罗·洛哈特著、《与吸血鬼为伴的航行》吉德罗·洛哈特著、《与狼人漫游记》吉德罗·洛哈特著、《与雪人一起的日子》吉德罗·洛哈特著。
“吉德罗·洛哈特是谁?”我把书单放在桌子上,等着爱尔克斯感兴趣会自己拿起来。我不可置信地发现这些书我竟然一本也没看过。
“他也是一个商人,一个很懂得营销个人优势的商人。”爱尔克斯叠起书单按在她自己的手心里,“他是一个环游世界写历险自传的巫师。我对他有一些印象。他认为自己的遗忘咒已经厉害到无人能及,因此找到过母亲。当然,我想她是不太喜欢他的。”
“他现在很有名吗?”
“算是吧,有很多巫师喜欢他的那张脸。反正我看他长得很不顺眼。”她没有纠结太久,补充说,“好吧,我讨厌他,仅仅因为我认为不会有人比母亲更擅长这方面的魔咒——所以下周我们一起去对角巷买书吧,好吗?”
我其实也算是早答应过这件事了,可惜只有我知道。
假期还是像以前的生活,待在以前的房子里,做以前做的事情。但对角巷还是我第一次去。
一阵眩晕,双脚又踩在了未知的大地上。对角巷上空像是铺开了一张蓝色的幕布,高悬的天空压不住街道间的说笑声。不说繁华,这里至少宽敞干净。街上多得是成年巫师领着孩子,手里推着一大堆用品;孩子高举着猫头鹰的笼子,或是抱着猫狸子和大堆的书本疯跑而过。
“先看看有什么你感兴趣的再去买书吧。”爱尔克斯松开我的手臂,顺着石板路朝里走在前面半步。
“好像没什么可逛的。”我随意看过街边的服装店、药剂药材店、文具店。我好像既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也没有什么缺少的东西。
不过当中还有一家金闪闪泛着暖光的店铺,高高挂起的木牌上写着“魁地奇精品店”。橱窗外摆着漆面光滑又闪亮的扫帚,挂着我认不出队名的队服。我选择暂时忘记之前向德拉科说的大话,并且希望他也忘记,因为我完全忘了认真去学魁地奇了。
“那边有冰淇淋,要尝尝吗?”爱尔克斯说,“好吧,我想尝尝。”
于是我坐在冰饮店外,占住靠着窗户的角落的位置,爱尔克斯排队买来了两个特大号的巧克力曲奇奶油冰淇淋。我们就坐在这里一边透过窗户看着匆匆忙忙、走走停停的行人,一边各自解决手里快速融化的冰淇淋。我们不说什么话,仿佛习惯了观察对方反复思索着要说话的样子,一面期待对方说些什么,一面希望对方什么也不要说,最后谁也来得及说。
“好冷。”爱尔克斯说着,像是含了块冰一样,下意识用手遮住嘴。她为自己可能在我面前展现出的滑稽样貌,发出也许带着羞涩的爽朗的笑,又为冰淇淋太冷而皱眉。
“我可要先吃完了。”我说。
“还是太冷。”她以此为理由,丢下她实在解决不掉的冰淇淋,带我走到一家挂着宽大的“丽痕书店”木质招牌的店前。
书店前挤了一大堆人,但没有完全挡住橱窗上浮夸的彩色横幅:“吉德罗·洛哈特将于今天亲笔签名、销售他的自传——《神奇的我》。”
“看起来人很多,找书会很麻烦吧。”很多巫师围在书店一楼一张小桌子前,每个人手里挥舞的书上都有一个吉德罗·洛哈特对我们亮着他洁白的牙齿微笑。
“跟着我就好。”爱尔克斯说,带我到书店二楼。她对照着书单挥动魔杖,让书自己跳出来,飞过人群上空,找到我们。
我懒洋洋地把臂肘搭在二楼的栏杆上。洛哈特的波浪头上顶着一顶会随着他的动作摇动的巫师帽,他的边上还有一个矮小的男人为他的帽子拍照。争先恐后的人群堵住了进出口,我们再难挤出去。吵闹声也让我昏昏沉沉。
“赫莱尔。”有人在我身后叫我,不仔细听的话,这声音就完全掩盖在楼下闪光灯的响声里了。她又才放大了些音量,说:“这位我想就是爱尔克斯·德维尔戈小姐?你好,我是达芙妮·格林格拉斯,赫莱尔的同学。”
达芙妮自然地朝我们走来,浅浅的笑。她把头发简单地扎起来了,露出更多的脸颊使她整个人更加柔和且具活力,更没有削弱她言行上的自信和大方。
“你好,小姐。”爱尔克斯说,“那么请代我向格林格拉斯先生问好。”
“你一个人吗?”我问。
一方面她因为被困在二楼,不得不走来我身边,我也就不得不找些话来聊,另一方面,我想爱尔克斯刚才环视四周前可能想问这个无聊的问题。
她把手上抬着的一部分课本放在脚边,跟着我们站在栏杆前,一只手搭在栏杆上有趣地敲起节奏,望着下面,说:“不。只是因为这里人太多,我想着自己来买书就好,父亲和母亲陪着我的妹妹去帮我买其他的东西了。我本以为底下这些人很快就会散开的。偏偏今天赶上他的签售会,说不上是幸运还是倒霉,你知道洛哈特吗?”
“我认为我们是有些倒霉了。”爱尔克斯小声说。
“事实上我也最近才知道他是谁,听说他很……”
“很什么?”
“很……奇怪。”单纯因为我对洛哈特毫无关注,我才忘了我本来要说什么。撑着杆子,闭上眼睛再睁开,我想确定自己是不是走神或者眼花了。我好像看见赫敏了。
她的怀里抱了几本书,兴奋地转动充满精力的身体与同行的人说话,接着朝洛哈特的方向踮脚,好奇地探着脑袋张望。因为人们的欢笑声太具有感染力,她的脸上也带起自然而然的,从别人脸上获取的真挚的笑意,开心地融入热闹的人群之中。
“这不是哈利·波特吗?”洛哈特在楼下欢快的叫起来,从小椅子上跳起,麻利地走进人群间,拽住哈利的衣服,把他拖到了相机前面,钳住他的手臂。照相机的烟雾随着闪光灯笼罩住他们两人,又飞快散去。
“看来他又要上报纸头版了。”达芙妮冷淡地说。
“他不但会拥有我的新书——《神奇的我》,而且还有更多难以想象的惊喜,事实上,他和他们的同学们将得到真实的神奇的我!是的,各位先生,女士们,我很荣幸而自豪地在这宣布,今年九月,我将就任于霍格沃茨,成为他们的黑魔法防御课的新教授!”
“啊?”我们三个在楼上发出语调不一的质疑声,可惜没人听见。
但又有一个人吸引了我和达芙妮的目光。德拉科顶着他亮闪闪的头发,直着背挤进书店,嫌弃地拍开周围人挥到他身上的手,径直朝着小桌子前面钻,挤到抱着一大堆赠书的哈利面前。哈利边上有一个火红头发的女孩儿。
接着挤过去的是罗恩和赫敏。一片热闹之中,德拉科只在他们面前背着手,摇摇头,张了张他薄薄的嘴唇,罗恩就丢下书,朝着德拉科冲了过去。可哈利和赫敏拽住他的衣服,领口反倒勒住了他的脖子,差点害他摔在地上。我和达芙妮都笑了,这和无聊的一成不变的假期生活相比也太有趣了,即使有时候我们还不知道他们之间因什么而争吵。我们反倒因为尚不知道一切,而更加轻松地感到快乐。
“今天的熟人很多。”爱尔克斯说着朝后面退了一点。
“亚瑟·韦斯莱。”达芙妮慢慢地说,“……这里居然还有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