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时已经躺在医疗翼的床上。直到后来也没有人告诉我,他们是怎么把我从那里弄出来的。
我头脑恍惚地觉得,自己在昏迷中醒过几次,在那些朦胧与涣散的片段中,还曾隐约看到过形形色色的人影,听见争吵与辩论的声音。因而,醒来看清爱尔克斯那张带着些许哀伤与疲累的脸时,我仿佛当真知晓了,在这段时间里,她一直带着某种执拗的愿望,久久地留在我的身边,心事重重而又满心不忍地注视我,照顾我;她将平日里克制的、难以诉说的感情,以这样高尚的形式,无私地赐予我。
爱尔克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沉思,发觉我醒了,朝我微笑,挪动椅子倾身靠拢来,沉默着端详我的表情。
“你怎么在这里?”我虚握住她递来的手,“难道你早就来了,还留在这里彻夜照看我吗?”
“当晚接到消息我就来了。不过提不上‘彻夜’,多数时候是庞弗雷女士在照看你。”她回答。
我轻轻松开她的手,独自撑床坐起身来。
“你可以再休息一会儿。”她隔了一会儿,说。
“可我以为自己已经休息很久了。现在是什么时间了?什么时候放假?”
“明天。”
“那我岂不是缺了很多课?不过,我确实巴不得现在就放假。”
“据我所知,你们这些天没有太多课程。黑魔法防御课还因为洛哈特的脑子出了些问题取消了。”
又是一阵沉默。
“你知道那晚上发生什么了吗?”我突然大胆地问。
“邓布利多先生和哈利·波特把事情的原委告诉我了。不过日记本已经被毁了,没有证据,魔法部很难认定这件事和伏地魔有关系。另外,也无法证明日记本和卢修斯·马尔福有关,即使哈利·波特说,一定是他在书店的推搡中,趁乱把本子塞进金妮·韦斯莱的书里的。”
“马尔福先生真是足智多谋,敢于铤而走险啊。”我低声喃喃道,首先觉察到一阵欣喜,后又因恍然忆起汤姆·里德尔的脸而后怕;惊喜交加。最后,我替马尔福感到尤其的羞耻。“可哈利·波特怎么知道的?”
爱尔克斯作出为难的表情,显然表示她对后续发言的真假不作担保。她说:“他说,他是在马尔福家的家养小精灵的提醒下得知的。”
“家养小精灵?”
我这才在疲软乏力的状态中抽身环顾四周。原先被袭击的可怜人们早被救醒离开了。
“是的。”她的脸上浮现出忧郁的神色,仿佛心里因为什么事犯了窘,“可我想更重要的是,如果那时我察觉到他的小动作,你就不会碰上这些事了。我那时太得意忘形了。”
她的语调平稳如常,从中,我没有感觉到她真的会为这种事来责问自己。
“还是和我聊聊别的吧,聊你想说的;还是和我聊聊那晚上之后的事情吧。除了那些石头人儿被叫醒了,其他的我一无所知。”我说。
“那晚上的场面一片混乱……”她有些不耐烦地强行回忆下去,“亚瑟·韦斯莱当晚正好就在学校,他有权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希望我向你传达他作为家长理应表示的歉意与谢意)。卢修斯·马尔福当晚也赶来了学校,虽然我没有碰上他,但据说他脸色难看地离开了,没过几天就校董会开除了;也许他威胁其他人的手段并不明智。
“另外,参与危险的行动必然让你付出惨痛的代价。这正是一个直观的教训。我用了这样不容置疑的语气,因为我察觉,你那么做代表你有一定的意向要以那种方式达到某种目的,而非完全真正地处于被胁迫的位置里。但就他们是非不分质询你的事,我已代你提醒过他们。赫莱尔,很多事我们可以用更加明智的办法解决,很多问题可以绕过……”她抬着眉,低头垂目,倦态可掬,直瞪着软毯上的一点,说,“入学之前你不是说不想来霍格沃茨吗?我也在想这件事,也许想了有几夜。要是你还作那样的打算,我们可以重新做决定。”
“你在说什么啊?难道我们本可以不管她的预言的吗?那为什么不早点这样做呢?”我诧异不已而又略带气恼地向她发难。
她全然不看我。
医疗翼的门作提醒似的一响,紧接着是几个人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前人走得极轻但心急,冷冰冰的声音随着脚步,老远就从他的嘴里飘了过来:
“赫莱尔·德维尔戈,我很惊讶你还活着。如果你在行动之前能多动用一下你那也许还算是能够运转的大脑,而不是甘愿接受一些……蠢货的无理要求,以成为你行动的理由,我想你就不用躺在这里。好吧,真意外,你已经可以坐直了。”
“西弗勒斯。”邓布利多紧随其后,带着笑意说,“事实上我们可以先告诉赫莱尔,她获得了学校的‘特别贡献奖’,并为斯莱特林赢得了两百分。最让人振奋的是,期末测试也取消了,我想会有不少同学想感谢你们。”
“噢,我更加希望您可以借此扣掉斯莱特林两百分。”斯内普咬着牙说,死死盯着我,“当然,那就还应该扣掉格兰芬多的四百分。毕竟波特和他的好朋友这么小就学会了……威胁同学。啊,真是精彩。”
“我也认为这件事值得严肃处理,先生。”爱尔克斯说。
“哎呀,这里还有一件让人高兴的事呢,所有被袭击的同学们都醒来了,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一切危险都不会持续存在。我想你会更想要知道这件事,赫莱尔。”邓布利多似乎没听见他们的话,朝我眨眨眼睛。接着他才转过身,和善地对他们说:“对了,德维尔戈小姐,你应该休息一会儿。或者说,你和西弗勒斯一定有一些共同语言,在魔药上或者赫莱尔的学业上?事发匆忙,大家也没来得及好好冷静下来交流,这也许正是个好机会。”
爱尔克斯没有回答邓布利多的话,把搁在床边的双手收回身侧,跟斯内普出去了。
邓布利多在那把空椅子上坐了下来。我打定主意捍卫自己在谈话开始前保持沉默的权利,静悄悄打量他。他看出了我的意图,脸上绽放出表达宽慰的笑容。这让他显得格外年轻。
“看见你已经能够坐起来了真好啊。我想汤姆·里德尔那时有更着急的事情要去做,或者有他的别的目的,魔咒并没有持续太久。而且我们很高兴,你的精神与意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加坚定。不过,我还听哈利提到,汤姆·里德尔在密室里也对你说了一些有趣的话?”
“他说我和他都是独特的人。”我回答。
我想在他面前撒谎是不大聪明的。
邓布利多坐下后身材依旧高大,那对透亮的蓝眼睛透过他银色的睫毛和眼前的镜片,静静地垂下看着我,说:“那么你怎么想呢?”
“我觉得谁也会希望自己是独特的。我也无法否认他的有些话没错,我和他甚至还有更多相似的地方。他所向我许诺的强大,以及他对我的判断,我想我都无法立刻否认那些可能……”我细心地留意着邓布利多的每一丝表情,缓慢地斟酌用词,“但是,毕竟那时情况危急,我甚至没什么时间深入思考他的话,如果现在再想的话……”
“不可饶恕咒需要抱着折磨对方的意愿才能有效,而它也是会磨损我们内心良善的魔咒。但我想,也许那时的你同样没有时间细想?”
“是的,抱歉教授,我那时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一时太心急。”我错开他的眼神,小声地说。
“哦?事实上我想说的是,你的魔咒失败了,这就足以证明太多问题。我们每个人都相像,可我们不会完全相同。”他温和地说,“赫莱尔,我得感谢你和哈利在密室里展现的……忠诚。是你们一起解决了这次的麻烦,是你选择了和里德尔决斗。”
“可是,让我澄清一点,先生,我不得不说,我没有展现什么忠诚。我当时没有选择的机会。他猜测我有先知的血统,但事实上这种能力早就断掉了;至少我确实没有。他看穿我没有那个能力不过是时间问题。况且在无处可躲的密室里,他清楚我手里有魔杖,不会真的让我跑掉的。”
“是吗?不过哈利倒是向我提到过一个有趣的名字。”
我不予理会。
“那么,他还说过什么让你在意的话吗?”他接着问。
“他还说,我完整的灵魂里有一个无法关闭的缺口……他说他可以用这个渠道获得自由。他没有说清楚,只是说乐意帮助我。他说他需要一个忠诚又智慧的朋友。”
“啊,看来那时他还没有用到‘仆人’这个词。”邓布利多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
“他说的‘灵魂的缺口’只是字面意思吗?他说那就是我的命运。”
这次他有意无意地沉默了一会儿,说:“抱歉,赫莱尔,唯独这个问题我也无法回答你。但有些话同有些行为一样,像是一粒种子,掉进人的心里就会地轻易生根发芽,而我不希望它蒙蔽你崭新的生活与尚未可知的未来。比起回不到的过去,我们正存在于那样充满美好的现在。”邓布利多摊开手掌,俏皮地说,“好了,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我想你已经知道,五十年前我就在霍格沃茨工作了,相信我勤奋的脑袋里还记得不少事。”
“好吧,那么我想知道赛琳和利奥卡以前的事情。”
“我更希望你称他们为‘姑姑’和‘父亲’,赫莱尔。”他纠正道。
“好吧,那么能告诉我他们的事吗?”
“当然。赛琳大概是霍格沃茨最优秀、最聪明的学生之一。她几乎毫无压力地当上了级长和主席,毕业时已经拿到了她想要的所有证书。我想,她用强势、优雅的处事待人的方法和能力,在学生之中获得了一定的声誉。”他说,“你的父亲和他的姐姐不同,却也有所相似。一个相貌英俊,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男孩儿,凭借着他发自内心的平静与生命力和同样越人的天赋与才华,很快就获得了大多数人的关注,交到了不少的朋友。尽管他的某些行为具有一定的争议,在外人眼里稍显唐突,但这种特质也许也会作用在任何人的身上。不过,要真正认识一个人终究是十分艰难的……”
“可他没有完成newts考试,也没有完成学业。”
“是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即使我们总爱说自己没有选择。”他以作结论的口吻说,一边掰着他放在膝上的手指,一边昂着头,朝床帷架子和天花板上若无其事地四处瞅。
“好吧……我就先知道这么多吧;我其实也没那么感兴趣。”
“明智的选择。”他刚要起身,又重新坐下,“对了,麦格教授在感动之余让我告诉你,你这次犯了大概五十多条校规。不过优秀的学生总会适当地违反几条校规的;蔑视规则也是萨拉查·斯莱特林看重的品质之一。
“还有一件事,斯内普教授告诉我,他前几天核查选课表的时候发现你的选课表出了一些小毛病。虽然他已经帮你作了简单的修改(他料想你本打算选古代魔文、算数占卜和神奇动物保护课),但我认为还是应该征求一下你的意见,万一你想选的是麻瓜研究课呢?”
“那倒是没有……不过,我选了这几门课后不能选其他的课程了吗?”
“一般来说是这样的,有些课程在时间安排上有一些冲突,但这不妨碍你学习它们。”
“一般来说?像您说过的,除非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这是一个好想法,赫莱尔,可这种事是难以办到的。”
邓布利多教授安静地把我从头打量了一番,陷入短暂的沉思之中,接着,语气依旧平和地说:“我想我会认真地考虑这件事情的,但有些事从来不能够完美地顺从我们的心意。现在,我想你会更需要休息或者食物,大家可能也需要一个特别的庆祝晚会?我们一直在等你醒来呢。不过,这一切建立在庞弗雷女士允许你出院的前提之上。”
他说完便起身去找庞弗雷女士,同她简短交流过几句就离开了。
直到晚上,庞弗雷女士已经逮着我反反复复检查了很多次之后,我才被允许出院。
这对我来说并非没有好处,我得到了充足而正当的理由独自休息,避免了立刻要花空心思和怀着好奇心的人进行交谈。诚然,在谈话中坦诚地叙述真实的境况,对维持双方头脑清醒具有极佳的作用,可不免说,具有技巧的交谈才是我们每个人不约而同追求的真实。一方面也许是为自己的安全感着想,另一方面却有极大的可能是傲慢的虚荣心在暗处驱使。因此,我的精神为这种时刻做着准备,闹得疲惫不堪,到最后甚至不愿意再作多余的转动。
离去礼堂的时间还有一会儿,血色的太阳顺着露台的石台边滑下去,时间已不算早。趁着这个时间,我和爱尔克斯漫无目的地在硕大的城堡里走,一路上没遇见多少人。
她说,她等到我去参加晚会的时候就会离开;我们走得不快。我领的路,不知道该带她去哪里,走过一排盔甲,走进那个宽敞的,装满玻璃柜子的房间时,才意识到我大概是出于某种说不明的理由有意带她来这里的。
奖杯陈列室和一年前没什么两样。爱尔克斯在一个奖杯前停下,招手示意我走近些。我不情不愿地靠拢去才发现,她在看的原来是汤姆·里德尔五十年前抓住继承人获得的特别贡献奖。
“难怪我那时觉得他的名字耳熟,原来之前在这里见到过。”我说,“你也知道他是谁了吗?”
爱尔克斯点点头。
“听说你进了你们学院的魁地奇队?”她突然心不在焉地问道,一边以一种与自己无关的随意态度环顾这里,视线没有再在哪一个奖杯或勋章上多做停留,自然而然地把我从这个无聊又死板的地方往外带。
我颇感意外又无心多问。
“是,我是击球手。”
“你们的院长告诉过我了,听说你的表现不错。不过,你的扫帚是自己买的吗?我不记得你告诉过我。”
“德拉科的父亲资助了我们球队,我现在用的他给的扫帚。”
我们不作交流地向楼下走了一会儿,她像是忽然回想起我们刚才在聊什么,说:“我也可以资助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