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鸦是在一个月前的傍晚被巡逻士兵发现的。她蹲在营地外围的草丛里,抱着膝盖,黑裙子被露水打湿了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脚上没有鞋,脚趾头冻得发白。士兵举着火把照到她的时候,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泥,眼角的泪痕干了留下一道一道的白印。
士兵问她是谁,她说要找红头发的娘亲和白头发的母亲。士兵跑进去报信,卓诺和苗洛出来看了一眼。卓诺站在栅栏边上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小孩,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苗洛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帐篷,谁都没有说话。渡鸦没有看见她们,还蹲在那里等。
苏珩夏听说了这件事,从医帐出来。她蹲在栅栏外面看着渡鸦身上那些伤。肩膀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刀伤,手臂上全是瘀青,膝盖破了,手掌也破了,指甲断了好几片。她把栅栏门推开一条缝,让渡鸦进来,带她到营地外围的一顶空帐篷前面,让她住下来,告诉她不要乱跑,不要靠近营地中间。渡鸦问她会不会来看她,苏珩夏说会。
那是这一个月里,渡鸦第一次被人接住。
之后的日子过得很慢。渡鸦每天早上蹲在帐篷门口,等卓诺和苗洛从帐篷里出来。她看不见她们,营地的帐篷太多了,她住在外围,离中间很远。但她还是蹲在那里等,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太阳落山。苏珩夏每天傍晚来看她,带饭带水,有时候带一碗热汤。渡鸦把饭吃完把汤喝完,把碗还给苏珩夏,问她娘亲今天来了没有。苏珩夏说没有。问她母亲呢,也说没有。渡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她不会用筷子,苏珩夏给她换了一把勺子。她不会穿鞋,苏珩夏教了她半个月才学会。她不会梳头,苏珩夏每天来给她梳,梳了一个月她还是不会。苏珩夏没有不耐烦,每天傍晚坐下来,把她的头发解开,一缕一缕地梳通,再扎起来。渡鸦的头发黑得发亮,在夕阳底下泛着光。她乖乖坐着不动,等苏珩夏梳完,说一句谢谢姐姐。
苏珩夏说不用谢。渡鸦每次都说,说了几百遍。苏珩夏每次都说不用谢,也说了几百遍。
卓诺每周从渡鸦的帐篷外面路过多两次。她走得很快,眼睛不看帐篷的方向,但渡鸦每次都能认出她的脚步声。卓诺的脚步声和别人的不一样,更轻,更快,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渡鸦听得见。她蹲在帐篷门口,听见那个脚步声从远处走过来,从远到近,从她帐篷前面过去,从近到远。她喊娘亲。卓诺没有应。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渡鸦每天都在等那一下停顿。她数过,第一天卓诺从她帐篷前面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两次,第二天顿了两次,第三天顿了三次。
她把这件事告诉苏珩夏,苏珩夏说可能她走累了。渡鸦说娘亲不会累的,她是红头发的娘亲。
苗洛从来没有来过。但苏珩夏每次看完渡鸦回去,都会跟苗洛说渡鸦今天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苗洛听完不说话,继续练骨鞭。苏珩夏说了一个月,苗洛听了一个月,一直没有回答。有一天晚上苏珩夏说她今天叫了你十七声母亲,一声比一声小声。苗洛停下骨鞭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卓诺从旁边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赵横有一天喝多了酒,看见卓诺从渡鸦帐篷那边走过来,拉住她问那个小孩你到底认不认。卓诺说不认。赵横问你天天从她门口走过去是什么意思。卓诺没有说话。赵横松开她走了。
渡鸦的指甲长出来了。断掉的那几片一个月就长全了,新的指甲是透明的薄薄的,像纸。苏珩夏帮她剪了一次,剪完渡鸦把手伸到眼前看,翻过来又翻过去,说好看。苏珩夏笑了一下,纱布底下看不清楚,但眼睛弯了。
渡鸦还是会怕沈露清。沈露清砍过她一刀,她记得。每次沈露清路过她就缩到帐篷角落里。沈露清没有道歉,但后来她路过的时候会把脚步放轻一点。渡鸦注意到了,她还是怕,但没有缩得那么厉害了。
一个月后的一个早晨,卓诺没有去校场。她走到渡鸦的帐篷前面,蹲下来,看着渡鸦。渡鸦仰着头看着她,不敢动不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