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去喧嚣的凌晨,月朗风清。
乔寻和文陌吹风吹久了觉得有点冷,紧了紧外套。姜知幻却是截然不同的反应,她觉得有点躁热,甚至想脱掉外套。
乔寻吃饱后,看了眼文陌那一脸痴笑的模样,忽地百思不得其解道:“但我有一点没想通,既然高考后你要出国,他又在京大念书,你的占有欲……能接受异国恋?”
文陌正回复暧昧对象的准点祝福,闻言,立刻举手说:“这我有发言权,暧昧期的爽是很上头的,反正我忍不住。”
乔寻冷笑,“一年365天,你360天都在上头,你的发言pass了,毫无参考价值。”
文陌本来心不在焉地听着,结果乔寻这样说,胜负欲蹭地一下窜起来了,抬头严肃地看向姜知幻,势必要拉拢一个帮自己证明的人,“知幻你说,我刚才那番话是不是很有道理?”
姜知幻有一下没一下地抠扣子,盯着三五不时就亮屏的手机,听见她的话,抬眼,看看乔寻,又看看文陌,两边都回应,说:“嗯,不过我不是因为这个。”
文陌就捞了第一个字听,冲乔寻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满脸“看吧,我说的一点没错”的表情,然后低头继续沉浸于上头中。
“……”乔寻白了文陌眼,懒得斤斤计较,看着姜知幻,问,“那是因为什么?”
姜知幻心口微热,像是有一把火苗在心尖上烧,她解开扣子,任冷风往怀里钻,说:“乔寻姐,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病态了?以至于忘了我是个有脑子的人。”
“我占有欲是挺强,但我也是有自己的理想与追求的,我不会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把心思放在一个男人身上,比起他,前途更重要,更值得我费心思。”
乔寻还在尝试理解姜知幻的恋爱观,听完,有点迷惑:“你这个应该算是……那个叫什么?”
“病娇。”文陌出声提醒。
“对,病娇。”乔寻醍醐灌顶道,“网上不是说这类人特别病态极端,时刻跟踪监视爱人,甚至为了掌控爱人不惜自残或杀人吗?”
姜知幻一时语塞,有些啼笑皆非地看着她,说:“我明白你的意思,现实中也确实有这种人,但我不是。我没那么脑残,伤害自己的事情我做不出来,杀人更不可能,我可不想以后的人生都在牢狱里度过。”
文陌跟乔寻面面相觑,感叹:“这只病娇还挺冷静理智,是个稀罕物。”
姜知幻:“……你们小说看多了吧?”
亦或是她和她俩对病娇的理解不同,无论多么病娇,首先她是个人,病娇并非剥离了正常人所拥有的情绪与反应,她会开心、会难过、会尴尬、会害羞,有理智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其次,病娇是基于这些基础上,对爱的人有着极端贪念,而那份强烈的贪念会驱使她做出常人无法理解的行为。
不过,姜知幻认为那些行为是可控的。
“我确实对喜欢的人、爱的人会产生不健康的念头,但事情是可以商量的,如果对方不愿意,我就打消念头。”
文陌觉得自己还是小说看多了,她感觉姜知幻压根就不能跟病娇相提并论,姜知幻太理性了。相较之下,她和乔寻真是瞎操心。
乔寻心里的疑虑彻底消散,从兜里摸出车钥匙,在姜知幻眼前晃了晃,开玩笑道:“要不要过把手瘾?”
姜知幻想也没想,直接伸出手要去拿她手中的车钥匙,一口答应:“行啊。”
乔寻深知她说一不二的性格,慌忙收回手,将车钥匙揣进包里。
文陌分神注意着两人的对话,闻言,抬头看向姜知幻,张嘴想说行什么行,你连驾照都没有,新年第一天就想成为法制咖吗?
但她话未出口,姜知幻先一步说:“待会儿我负责踩油门,乔寻姐你负责看导航,帮我看看离得最近的警署在哪儿。”
她突然这么不正经地幽默一下子,逗得乔寻和文陌捧腹大笑。
“没想到啊知幻,你什么时候也跟我一样不正经了?”文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姜知幻弯着唇角不说话,等她们笑够才开口:“乔寻姐,有一点我刚才忘了说,宋不辞聪明、优秀、有上进心,他会走得很高,会走得很远。”
在姜知幻的世界里,宋不辞的存在就像晃动在风里云里的风筝,束缚他的线被她牢牢攥于手中,她一扯,风筝就得回来,她一放,风筝才能飞高飞远。
因此,放风筝便成了姜知幻唯一愿意浪费时间去做的事。
…
跨年当晚,宋不辞和母父一起坐在沙发上看恐怖片——最开始是打算看应景的喜剧片,可宋无恙这个老无赖找剧时,无意刷到名为《影中囚我》的恐怖片,说什么都要尝尝咸淡,还扬言名字取得这么动听,剧情肯定也不赖。
见宋无恙如此夸下海口,于是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宋不辞和徐影画几乎是带着审判的目光去看,从开头就开始吐槽,到最后逐字逐句地分析完了这部烂片。
宋无恙起初还死鸭子嘴硬地辩解了下,后来被烂片中的神逻辑来了一记耳光,直接反目成仇,愤恨地注册了个账号,洋洋洒洒写了千多字的影评,99%都在骂狗屁不通的剧情,1%的夸赞留给了电影名。
而常乐是家里唯一被烂片吓到的,因为有个片段是需要狗血辟邪,所以反派当场抓了只狗杀。
“安啦,电影里都是骗人的,你是我的狗,有我们在,没人敢动你。”宋不辞学着电影里的霸总式发言,安慰趴在他腿上的常乐。
徐影画坐在旁边看了眼时间,随即起身上楼,不过一会儿又折返回来,手里抱着个盒子,从里面拿出八个厚厚的红包递向常乐,说:“拿去,驱邪避凶。”
常乐耷拉着的耳朵瞬间竖起来,目光如炬地盯着那八个红包,又警惕地看了眼宋不辞。
宋不辞哭笑不得,他妈这番大气操作,倒显得他更像是个只会嘴皮子功夫的霸总,就和刚才电影里的渣男一样。
“你的你的,都是你的。”他把红包都给了常乐,摸了把它脑袋,说,“别忘了说恭喜发财。”
常乐立马从沙发跳到地上,然后在徐影画面前立起身子作揖,欢快地叫:“汪汪汪汪。”
“乖。”徐影画面不改色地拍了下它的脑袋,将盒子里剩下的红包全给了宋不辞,有厚有薄,比起常乐的八个,只多不少。
尝试把八个红包都叼嘴里的的常乐歪头:咦?
宋不辞整个人如同凝固在沙发上,迟钝接过一叠红包,愣愣地说:“新年快乐,妈。”
他还从来没在跨年夜收到过母父给的红包。
“新年快乐,常乐……小辞。”徐影画淡笑。
宋无恙发送完影评,瞧见这一出,不甘示弱道:“我也有!”
他从裤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印有金色“樂”字的红包。
宋不辞就见红包从自己眼前飞过,被他爸献宝似地递给了他妈。
徐影画见惯不惊,接过后直接打开,反正里面装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比如刮刮乐、他手写的小字条、他的帅照,又或者是……他的微信收款码。
“你俩的红包,微信发你。”宋无恙对着宋不辞和常乐大气一挥手,延续往年的做派,说。
宋不辞点头没吭声,看着怀里那叠红包五六秒,拿出自己的手机,犹豫了下,说:“妈,爸……那个游戏我更新了,链接发给你们。”
他说完话时,徐影画正好将红包里的东西抽出,是一张愿望券,愿望需要填写。她神思恍惚片刻,抬眼看向宋不辞,缓缓道出一个字:“……好。”
宋无恙颇为激动,连忙拿出手机,还催促徐影画,“快快快,咱俩一起通关。”
宋不辞笑笑,带着红包和常乐回了卧室。他先给常乐拆了红包,厚厚一沓全都是钱。
常乐两眼放光,“汪汪汪!”
买肉干!
“好好好,给你买,保准你下辈子都吃不完。”宋不辞拉开抽屉,把钱理好放进去,说,“改天给你买个存钱罐。”
“汪汪!”常乐兴奋地围着他转两圈,然后跑出卧室,去了自己的房间。
宋不辞看着它叼着一个橙色按键从门口经过,往楼下走。他摇头失笑,继续拆自己的红包了。
橙色的按键是谢谢。
徐影画给了宋不辞17个红包,大部分都是钱,两个薄红包里分别装的是一张黑金卡和一张拥抱券。
宋不辞盯着拥抱券看了良久,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本子,翻开封面,扉页上写着两句话。
——万事可期
——My moon
是他之前向姜知幻讨要的签名。
宋不辞将拥抱券小心翼翼地夹在本子里,再把本子放回抽屉。这时,手机屏幕亮起,他看了眼,是班级群里在抢红包,谁是运气王谁就接龙继续发。
宋不辞还没来得及看之前的记录时,范洋正好发了个红包出来,他第一个点开,结果幸运地抢到了一分钱。
宋不辞:“……”
难怪姜知幻前两天老叫他倒霉熊。
羊:@kismet老宋你这手气也太臭了吧,前几轮抢红包,最差也能抢到一块
我就笑笑:哈哈倒霉熊竟在我身边
手剥橙:哈哈哈哈哈
……
后面跟了一堆嘲笑宋不辞的,本人也跟着笑,然后往群里发了五个200元的口令红包。
我就笑笑:宋不辞是欧皇。
羊:宋不辞是欧皇。
老六:宋不辞真不要脸。
[老六撤回一条消息]
老六:宋不辞是欧皇。
我就笑笑:我靠,五个红包加起来,我一共抢到了一百二!谢谢宋老板!
狗咬绿豆冰:谢谢宋老板!
羊:谢谢宋老板!
羊:@我就笑笑,凭啥你一百多,我一块二?!
……
后面又跟了一堆谢宋老板的,宋不辞没细看,退出Q.Q点开微信。他回复完夏闲和温玉的消息,又看了看毫无动静的置顶,心说回个消息的时间总是有的吧?
但他识趣地没去打扰,关上门洗漱完直接睡觉。
凌晨四点多,窗外雨势渐汹,拍打玻璃,淋淋漓漓,仿佛有着浸透人心的力量。
但雨声并没有“浸透”醒宋不辞,他是被一通猝不及防的电话吵醒的。
铃声不知疲倦地响,宋不辞皱眉,迷迷糊糊地伸手捞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看见屏幕上显示的地球emoji表情后,整个人好似被兜头浇了盆冷水,神经瞬间从绵软的状态清醒过来。
他急忙坐起身,刚接通,那头便传来姜知幻兴奋的声音。
“宋不辞!”
宋不辞懒洋洋地笑了下,声音低哑,“在。”
他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问:“这么开心?发生什么事儿了?”
港城无雨,室内漆黑,没开暖气。
姜知幻跟不怕冷似的,穿着短袖短裤盘腿坐在床上,连毯子都没披,手里还拿着把剪刀。
跟乔寻文陌分开后,姜知幻明显感知到自己的状态不对劲儿,或许是因为想起崔苏木之前劝诫的话,所以她这次没有选择人为控制,以至于情绪越来越高涨,根本睡不着,她把冰箱里仅有的食物吃完后,下单了几十个快递,然后尝试回复消息来转移注意力,却在看到群里有人发耶的表情包时忽然想到了剪刀,于是决定给自己剪个短发。
姜知幻找来纸笔和剪刀,打算先设计好要剪的发型,可两分钟不到,她就坐不住了,走到镜子面前,将头发分成两半,随即举起剪刀,毫不犹豫地对着头发剪下去。
她低头,看着洗手盆里横七竖八地堆积着头发的尸体,不禁笑出声,心里觉得非常畅快,随后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紧盯着眼睛上面的那双眉毛……要不,把这玩意儿剃了?
于是,姜知幻又开始在屋里到处寻找合适的剃眉工具,半途中灵光乍现,重新抓来纸笔,画完灵感后已是凌晨四点,她没有丁点困意,甚至倾诉欲达到了巅峰,这才打电话给宋不辞。
姜知幻激动:“没事儿!我就是想打电话和人聊天,你发的消息我看了,这个链接是什么?”
宋不辞迟钝几秒,回应:“啊…对,你在玩吗?”
姜知幻点进链接安装完游戏,正打算玩,闻言,回道:“刚下载好……解谜游戏吗?”
游戏是第三视角,像素风,姜知幻操控着像素小人打开门,里面正在进行一场宴会,觥筹交错,尽欢尽兴。
就是场景有点眼熟……人物形象也有点眼熟,看衣服的款式,像宋不辞跟她第一次见面穿的西装。
“这是……回忆录?”姜知幻越发兴致盎然,根据其他像素人的提示移动,无一不是让她去见地球小姐。
再看看自己操控的小人,早就被设置好了昵称——月亮先生。
宋不辞解释:“算是解谜型的回忆录。”
迷题不难,姜知幻快速破解,最后来到地球小姐所在的地方,二楼的小阳台花园。
月亮先生推门而入,地球小姐听见动静,扭头看过来。两个像素小人对视的刹那,画面突然切成全景,蔚蓝天空中白云流动,轻柔的纯音乐bgm穿插进蝉鸣与风刮过后树叶相撞的簌簌声。
两个像素小人的周围还十分应景地开了一圈心形玫瑰,场面浪漫又滑稽。
听筒外放,宋不辞也能听见bgm。
姜知幻看着屏幕里别具一格的景象,没忍住笑出声,下一秒,屏幕上显示出月亮先生的内心独白。
“I think I'm falling in love.”
姜知幻怔愣。
她听见了两道声音,一道轻松带笑,一道紧张拘谨,判若两人的语气完美重合,让她忽然有些难分虚实。
游戏的剧情还在进行,月亮先生递给了地球小姐一张万能券。
bgm戛然而止,可姜知幻听见细微的雨声。
宋不辞声音混杂细雨,“万能券,凭此券可以让宋不辞做任何事,永无限制,永无期限。”
一边风雨交加。
一边万籁俱寂。
恍若等了一场漫长的雨季,宋不辞才听见姜知幻的声音响起。
“我记得我们初次见面,某人可是一句话都没说。”
宋不辞脸一热,身子往左边倒,他把脸埋在被子里,闷闷道:“我那时嘴笨,想说很多话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而等他要开口时,姜知幻已经被叫走了。
姜知幻看着屏幕里的万能券,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下,问:“什么事儿都行?”
“当然。”
姜知幻抬头,望着窗外月色,雀跃道:“宋不辞,我们去看日出吧!”
“好,我们去看日出,还想做什么呢?”宋不辞温和询问,语调平稳,如同春日拂过水面的微风。
他的声音,配着游戏的bgm,舒缓至极,令人躁动的情绪不自觉地平息下来。
姜知幻的语速渐渐放缓,“放风筝,改天我们去放风筝吧。”
“好,我们去放风筝。”
姜知幻摸着下颌处的发尾,后知后觉地恍然若失道:“我把头发剪了。”
“感觉怎么样?剪头发应该很费精力吧,我之前听一个理发师朋友说,手要一直举着,很累,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姜知幻把剪刀放到床头柜上,而后钻进被窝,将手机搁在枕边,说:“还好,我没剪那么细致,两刀就解决了。”
“新发型喜欢吗?”宋不辞声音柔缓,像催眠曲。
迟到的困意终于降临,姜知幻缓缓闭上眼,声音越来越轻,“我没仔细看……”
“姜知幻,我给你唱摇篮曲吧。”宋不辞低低闷笑一声,平日清亮的声音沉敛下来,咬字松弛随性,混着少年独有的温润颗粒感,催眠十足,就连节奏都好似在配合着她的呼吸,“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
原本童真的旋律,倒是让他唱出几分慵懒婉转的深情出来。
这大概是姜知幻心绪最平静的一晚,她入睡很快,睡得也很踏实,完全不记得宋不辞唱了多久,好像还说了些什么,但半梦半醒间,她没听清。
早上九点多,一通来电截断了两人的语音通话,姜知幻伸手在枕边摸了半天,才悠悠忽忽地接通,“喂?”
“斗冰兜啦?(到哪了)”
姜知幻花费两秒钟重启大脑,听着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说话的是她奶奶——文采青。
往年元旦节这个时间点,她应该坐在姜家庭院里与文采青下棋了。
文采青没等姜知幻开口,继续说:“到咗即刻快啲过嚟。(到了就快点过来)”
她通知完,利落地挂断电话,没给姜知幻半点回应的机会。
姜知幻把脸埋进被子里,烦闷地蹭了蹭,这个点打电话过来不是折腾人吗?
想到这,脑袋忽然清醒些许,她坐起身,打开手机看了眼,凌晨四点多打电话给和宋不辞,持续了近五个小时没挂。
姜知幻揉了揉困倦的眼,发现自己貌似没资格抱怨文采青那通电话,毕竟她昨晚发病,也打电话折腾了别人。
思来想去,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咦?手感有点不对劲儿。
再顺着头顶摸下来。
靠。
她留了五年的长发,一夜之间,缩水了三分之二。
姜知幻赶紧下床走进浴室看镜子,左右打量一番,松了口气,虽然发尾剪的参差不齐,不过好在整体看得过去。
她无语地拍了拍脑门,头疼地叹了口气,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想剪短发,只记得昨晚剪头发时的那份异于常人的自信与亢奋,不清楚的还以为她在进展一项宏图大业。
姜知幻深呼吸两下,低头一看,洗手盆里头发的尸体还没清理。
“……”
全部收拾妥当后,姜知幻出门。
姜家别墅坐落于南区半山上,面朝大海,背靠山峦,是一座古典与现代简约风结合的古堡。
姜知幻每次去,管家明叔都会边给她带路,边跟她介绍姜家多厉害,最近又有什么喜事了……今天却破天荒寡言少语起来,估计是老爷子快断气了吧。
明叔带姜知幻到迎客大厅,告知她三太太马上就来后便离开了。
嗯,三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