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黑压压的人群逐渐安静了下来，只有王家的族人偶尔发出的抽泣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谢瑾琮端坐在公案之后，目光掠过阶下跪伏着的常大山五个人。

“常大山、冯炳、顾才、方乐水、郭庐五人，故意杀人，依律当斩。”

话音落地，堂外立刻起了一阵细碎的骚动。王家人眼中露出几分得意，显然认定了这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谢瑾琮的声音平稳无澜，接着宣判道：“然则王顺横行乡里多年，劣迹滔天。欺压良善、强夺田产、逼辱妇孺、草菅人命，所有这些都有证人证词。案发当晚，王顺当众侮辱常大山的幼妹，恶言挑衅，步步紧逼，是为事出有因。”

“根据本朝律，情急受辱或义愤致死一案，可依斗杀之罪递减刑罚。”

“一派胡言！”王家的族长猛然站起身，须发微颤。“哪来的什么情急义愤？分明就是他们合伙行凶！就算王顺犯了错，那也该由官府来惩处，还轮不到这帮草民私自动刑！”

旁边的讼师紧跟上前，高声抗辩道：“大人！杀人偿命乃天经地义！如果大人您纵容私刑减罪的话，那便是坏了国法纲常！下官一定叩阙上京，讨要公道！”

谢瑾琮端坐不动，眉宇疏冷，目光斜掠过去，霎如寒潭覆雪，压得人气焰顿消。

“叩阙讨公道？”他轻笑了一声，“本官断案凭的是卷宗和人证，审的是十几年积冤，判的是朗朗公道……你倒说说本官徇私何处，又枉法哪桩？”

王家族长眼底的怒火翻涌，偏是半个辩驳的字都挤不出来。

讼师还在咬牙硬撑，拱手道：“大人！王顺的罪自有王法追究！常大山等人私自行刑，这样的风气绝不可长！今天轻饶了他，以后百姓都会效仿私斗，那天下的法度又将何在？”

谢瑾琮抬眼直视着讼师，冷笑道：“你问法度何在？”

话音落下，谢瑾琮起身绕出公案，立于大堂正中。

天光自高窗倾泻而下，落在他素白清俊的眉眼间，衬得他一身官服凛然肃穆。

“王顺作恶十多年，横行无忌，鱼肉乡邻之时……国法何在？无数百姓含冤告状，层层衙门推诿驳回之时，国法又何在？”

赵简适时上前把一叠旧卷宗捧至堂前，谢瑾琮随手展卷，高声念道：

“景和十六年三月，西街豆腐坊刘氏案，苦主刘老汉状告王顺逼死其侄女，县衙以证据不足驳回。同年八月，王顺纵火烧毁南村佃户张家草屋，张家老母葬身火海。县衙判失火，赔银十两了事。十七年腊月，王顺相逼李寡妇，致其投井……”

谢瑾琮每念一件，王家族长的脸色就白一分。堂外百姓的沉默逐渐被打破，压抑的怒骂和哽咽声此起彼伏，积年的怨愤一朝翻涌。

全部念完后，谢瑾琮合上卷宗，一记眼神扫过王家的族长：“这些旧案，你可认？”

王家族长铁青着脸，咬着牙不说话。身边的讼师还想强辩，刚要开口就被王家族长一把拽回。

混乱将息未息之际，堂外人群中有人尖声喊道：“大人！常大山他们都是慈济寺的帮工，平日里就对那沈元曦言听计从！沈元曦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这事定是那姓沈的女人指使的！”

这话一出，堂外再度哗然，立刻就有人跟着附和。

“没错！之前有人去慈济寺的信筹摊告发过王顺，这事谁不知道？那沈元曦收了人家的状子，保不齐就是那时候跟王顺结下的仇！”

“常大山他们几个不就是想多喝几碗粥才替那女人卖命的吗？”

议论声越来越大，风向又开始摇摆。

谢瑾琮目光精准锁定人群里最先挑事的那人。

那汉子原本还唾沫横飞，被这道目压住，心头莫名发慌，往后缩了缩，嘴里还在嘟囔：“看什么看……本来就是……”

“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又以何为业？”谢瑾琮问。

那人一怔，慌乱道：“什、什么？”

“本官问你的姓名籍贯和营生住处！”谢瑾琮的语气带着不容糊弄的威压。

那人脸色一变再变，支吾道：“我……我就是来看热闹的……”

“看热闹？”谢瑾琮朝他走过去，“刚才你一言不发，偏偏审到减罪关键之处你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构陷旁人了？”

那人跟着往后退，眼神躲闪道：“我、我就是想起来……”

“想起什么？”谢瑾琮又上前一步，距离近得让那汉子无处遁形。“你口口声声说常大山听命于沈姑娘、受她的指使行凶，有没有证据？”

那人张口结舌地说：“这谁不知道？他们天天在慈济寺里干活……”

“本官是在问你证据，不是问你谁知不知道！”谢瑾琮驳斥，“你说沈姑娘收状结仇，证据何在？你说常大山几个人为贪粥粮卖命行凶，又有何凭据？”

那汉子被谢瑾琮逼得无路可退，双腿止不住地打颤，全身僵硬。

谢瑾琮低头看着他，唇角微敛，没有半分的笑意。

“公堂上诬告构陷、捏造证词者，按律可杖责流放……本官再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是谁？”

那个汉子彻底破防，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是……是有人给了我几两银子，然后让我……让我这么说的！”

堂外一片哗然，王家族长的脸也彻底白了。

谢瑾琮并没有继续理会那人，而是转身看向王家族长，目如冰刃。

“……你王家，好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