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人只剩下满腔羞恼和狼狈压在腹中,一声不吭。
谢瑾琮收回目光,转身面对堂外所有的百姓,朗声道:
“这几天有人传言沈姑娘指使行凶,今天本官就把话当场说清楚了。”
他稍作停顿,一字一句道:“常大山等人在慈济寺帮工,领的是粥,吃的是饭,受的是活命之恩。他们杀人是因为王顺欺压多年、又因那晚王顺羞辱其妹,这些事都有证词和缘由。如果谁能拿出证据来证明沈姑娘涉及本案,本官即刻开堂重审!可如果拿不出来——”
他的视线扫过王家的一众族人,最后落在堂下跪着的那个汉子身上。
“再敢污蔑,以诽谤罪论处!”
没有人敢再接话,谢瑾琮旋即回身看向王家的族长。
“本官宣判,常大山五人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王家可服此判?”
王家族长握紧了拳头,讼师也在一旁拼命使眼色,他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大人判得……不公。”
谢瑾琮看着他,唇角浅浅一扬。
“不公?那本官再问你一句——”
他拿起案上那摞厚厚的陈年卷宗,在王家族长身前一晃。
“如果本官把王顺过往的旧案全部翻出来彻查,依我朝律例,家族长辈纵容子弟横行作恶以至于害人性命的,最重能抄没全族的家产……你王家,想试试?”
王家族长闻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讼师感觉跨步上前,凑到他耳边飞快低语几句。随后王家族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剩下一身无力的疲惫。
“……我服。”
谢瑾琮却并未就此打住,他再度转身对着堂下无数百姓高声宣告。
“今日本官判常大山五人流放,是依法而行,同时也是告诉所有人律法有度,惩恶亦需酌情。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直直刺向王家的众人:“王顺旧案未销,王家纵容之责也还未究!本官现责令王家三天内清退所有的强占田产,加倍赔偿苦主的损失。另捐粮五千石、银一万两,用于河间赈灾及抚恤苦主,这笔钱粮是让你们还这些年欠下的债!”
王家的老夫人腿一软,当场瘫倒在地。
谢瑾琮继续道:“如果王家不从,本官便重启旧案一查到底!各位……好自为之。”
话音甫出,整座大堂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不仅是判决,更是一笔交易。用王家的钱换河间的饥民得以喘息,也换王家暂且可以保住宗族的根基。
手段冷酷,不近人情,但是深陷这一团乱麻的河间只有这样的平衡才能同时稳定民心、维护法度、以至于震慑豪强。
谢瑾琮也不再多言,他最后看了常大山一眼,眼神裹着难以言说的复杂。
然后他走回案前,提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退堂!”
——
府衙后堂,青烟缭绕。
谢瑾琮褪去一身官服,只着青衫坐在主位。对面王家的主事者是王狗子的长兄,一个面容精明的商人,此时的脸色真真是难看至极。
“谢大人……”他咬着牙开口,“这可是五千石粮食和一万两白银!我王家虽说有些家底,但一下子掏出这么大一笔……实在吃力。
“王掌柜,”谢瑾琮打断了他,“你弟弟的案子如果真的重新彻查,最后要付出的代价可比这多得多。再者河间如今是什么局面,你也清楚……灾民嗷嗷待哺,如果再次发生暴乱的话,你觉得是破财消灾划算,还是家破人亡划算?”
谢瑾琮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后继续道:“本官可以给你一句准话,王顺所有的旧案就此封存。之后王家依旧是河间有头有脸的士绅……这笔买卖,你们王家不亏。”
王掌柜盯着谢瑾琮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拼命想从中抓到一丝谈判的破绽,可对方的心思深不见底,根本无从揣测。
过了很久,他浑身那股紧绷的力气尽数泄掉,一字一顿满是不甘。
“……我答应。”
过了不久,王家捐粮捐银的告示贴满河间城的大街小巷。粮车络绎不绝运往慈济寺和官仓,白花花的银子换成了药材和布匹,全部分发给了最需要的灾民。
实打实的好处落到了每家的手里,百姓的积怨也渐渐平息。众人看着王家气焰全无的模样,先前一边倒的怨怼慢慢散了。
“谢大人到底还是向着咱们老百姓的。”
“王家出了血,也算遭了报应。”
“常大山他们……唉,也是可怜人。”
舆论的风向,在谢瑾琮近乎冷酷的平衡手腕下,总算艰难地扭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