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喧嚣尽数落定,满城尘埃渐渐沉歇。
沈元曦从慈济寺缓步走出,怀里还抱着一个包袱。山门之外晚风穿廓,青石道上静无人声。
道旁树下,陆承骁勒马而立。
玄色劲装衬得他的身形挺拔利落,骏马静立蹄边,一人一马融在微凉的暮色里,不知已经等候了多久。
两人隔着数步遥遥相对,陆承骁自己先别开了目光,率先打破寂静。
“今天谢瑾琮审的案子……听说了?”
“嗯。”沈元曦应道。
陆承骁唇角微扯,那笑容里裹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五人流放三千里,终身不赦。王家赔粮五千石、白银万两,受害的苦主也都安排了人手护着。”他顿了顿,坦言道,“倒是个折中的法子,法度顾全了,民心也稳住了,你那名声也干干净净。”
话音一转,陆承骁的语气重了些许:“但你依旧走不成。”
晚风掠地,卷着地上的枯叶轻轻翻滚,陆承骁微微攥紧了手中的缰绳。
“你本来昨天就该跟陈玥走的,安安稳稳,什么事都没有……现在倒好,被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扯住走不了,只能跟谢瑾琮挤那条回龙峡。”
他抬眼看向沈元曦:“你听说过回龙峡没有?”
沈元曦摇了摇头。
“两山对峙,谷底狭径通天,道中还有一处急弯。”陆承骁语气平直,“陈瞻如果要动手的话,只需要伏几个弓箭手在弯道暗处,待队伍行至半途截断首尾,前后堵死,你跟着他走根本无从脱身。”
沈元曦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知道……不过也好,那些苦主我也不能不管。”
陆承骁看着她沉默良久,随即利落地翻身下马,把缰绳往马背上一搭。
“走吧。”
沈元曦愣了一下,陆承骁大步走到她面前,语气还是那副硬邦邦的调子:“不是要去看那些苦主吗?我陪你去。王家刚吃大亏,正憋着一肚子恶气,这大晚上万一被王家的人堵着,你又要怎么办?”
沈元曦下意识就要推辞,陆承骁好似早料到她的反应,抢先开口道:“别废话,我正好也有话也要跟你说……你知道谢瑾琮这次案子的那些关键账册吗?”
“账册?”
陆承骁点了点头,抬手轻送她脊背一把,带着人径直前行。
“谢瑾琮押送犯人走官道,目标太过惹眼,账册带在身上风险太高,所以交给我来运送。”
两人并肩朝着城南前行,夜色愈浓,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少了。
沈元曦走在他身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他让你押是有道理的。”
陆承骁侧头看向她,眉梢微挑。
“他走明路,大张旗鼓,陈次辅的人肯定盯死了他。可将军你走的是军需道,又有虎符在手,沿途关卡谁敢细查?”她神色认真,继续道:“更何况将军你是北境战神,战功赫赫。陈次辅就算知道你押的是什么东西,他敢动吗?他动你就是动长公主府,动北境军。”
沈元曦的语气带了一点打趣的意味:“这世上,又有几个人敢招惹小陆将军呢?”
陆承骁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
“……你倒是会捧人。”
沈元曦嘴角弯了弯,转而开口道:“将军,路上如果真遇到事了,还是护住人要紧。”
陆承骁眸色一动,步子极轻地顿了一下。
“就算账册遗失,他这趟差事也算办妥。人证口供俱在,崔景安翻不了案,账册本就只是锦上添花,但如果你为了护住账册而在路上出事——”沈元曦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还不如宁可不要这东西……我知道他也一定是这么想的。”
陆承骁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你还真是懂他……这话他确实和我说过。”
沈元曦没有应声,两人一路默然前行,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尾有一间破旧的土屋,门缝漏出些昏黄的微光。
沈元曦上前叩了叩门,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随后木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汉探出头来,看见沈元曦后当场愣住了。
“沈姑娘!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今天案子判下来了,您知道吗?”
老汉的眼眶瞬间被泪水浸满,他猛地拉开门后跪倒在地,脑袋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真是苍天有眼啊!王家总算得了报应……俺侄女这下也能够安息了!”
沈元曦急忙伸手去扶,老汉却执意不肯起身,她只得转头看向身侧的人道:“将军,劳烦你帮我把包袱打开。”
陆承骁身形微顿,少见的有些束手束脚。俯身替她取下肩头的包袱,刻意只凭着指尖来触碰布带,一触即离。随后飞快移开视线,借着翻看布袋的动作盖住方才一瞬的局促。
包袱摊开,内里整齐放着十几个巴掌大小的布袋,袋口用红绳系紧,每一只都鼓鼓实实的,袋身还写着受害苦主的姓氏。
“刘家……姚家……张家……”
陆承骁垂眸扫过一排排字迹,眉峰微挑道:“啧!细活。”
沈元曦没有接话,单手从中取出标着“刘”字的布袋,随后解开了红绳。袋中碎银清亮,还嵌着一块乌木牌,板面刻着一个端正的“林”字。
她把袋子递到刘老汉的手里。
“老人家,这个您收好。”
老汉愣愣地接过,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沈元曦在他面前蹲下来,指着那块木牌放慢了声音:“您看,这个字念‘林’。往后您要是缺银子了,粮不够了,或者病了要买药,就拿着这个去沧州城,找林记商号。”
“沧州?”
“不远,一两天脚程便能到。”沈元曦轻声安抚,“林记商号是我外祖家的买卖,您去了之后把这木牌给他们看,他们就会给您拿银子、抓药,您缺什么就跟他们说。”
老汉眼眶一热,捧着布袋的双手止不住颤抖。
沈元曦放缓语速,继续叮嘱道:“要是遇上更大的事……比如王家又来欺负您,您也拿着这个去林记商号。他们会把信送到京城永宁侯府,我父亲如果收到了信就一定会派人来处理的。”
她怕他记不牢,又重复了好几遍遍:“小事找沧州,大事找京城……记住了吗?”
老汉哽咽难言,攥紧手中的布袋郑重地点头。
沈元曦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了。
夜色压着街巷,四下静得冷清。两人默然走了许久,陆承骁才压着声开口:“……你什么时候备的这些?”
“这两天陆续备下的。刘家老两口无儿无女,银子要多给些。姚家还有劳力可以谋生,就少给一点。张家人口多日子紧,我又额外添了几钱……都是让林岳打听的,应该不会错。”
陆承骁静静看着她,听得专注,始终没有出声。
两人接着又走访余下几户。有的苦主一见到沈元曦就掉眼泪,有的抓住她的手絮絮诉说,也有全家一并跪下道谢的。沈元曦从包袱里翻出对应的布袋递过去,一次次指着木牌上的“林”字,把那两句话反反复复地说。
陆承骁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安静看着她反复蹲身起身,不厌其烦。
走到最后一户的巷子口,那里蹲着一道瘦小的身影。听见脚步声后那人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来。
是翠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