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元曦今夜最后要找的本就是她,只是没料到小姑娘会独自蹲在这里。
“翠儿?你怎么在这儿?”沈元曦快步上前,屈膝蹲到了她身旁。
翠儿看见来人是她后一下子红了眼,垂着头不肯说话。晚风掠过低巷,吹得她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
沈元曦看在眼里,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你哥的事……我都知道。”
翠儿再也忍不住眼泪,咬唇憋着哭声,身子下意识地往沈元曦这边靠过来。
沈元曦没有说话,只微微倾身顺势抱住了她,把她整个人揽在了怀里。
过了许久,翠儿才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开口道:“沈姑娘……我哥……我哥让我给您带句话。”
沈元曦轻拍她后背的动作顿了一下,愣道:“……什么?”
“他要我替他谢谢您……他说您是好人,如果往后我能好好活下去,也要学着做个好人。”翠儿抽噎着说,语调渐渐裹上了一层愧意,“都怪我……如果不是我遇上那人的纠缠,我哥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沈元曦稍稍松开怀抱,双手轻轻抵着她的肩头,看着她认真道:“翠儿,你听我说。”
翠儿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你哥是护着你才冲动行事了,可错的源头不是你,是作恶的人,这罪责从来都不该由你来担。”
翠儿哭声慢慢收住了,眼泪却依旧不停地滚落。
“心生惧意本是人之常情。”沈元曦放缓了语调,“遭遇过欺凌,你感到害怕无可厚非,但不能叫这份恐惧困住了你的一生。”
她回身从包袱取出了最后一只布袋,比先前给别家的都要沉实,然后把它放到了翠儿的手里。
“这一份是专门为你准备的。”沈元曦缓缓道:“日后遇上难处了就拿着木牌前往沧州的林记商号,那里的人会帮你。”
翠儿只看着眼前这个大自己没多少的姑娘,一时间忘记了应声。
“还有一件事你要记着。”沈元曦定定看着她,“你是个好姑娘,不比任何人低。往后想读书就去读书,想学手艺就学手艺。婚嫁之事不必急着顺从旁人的安排,若是不愿,也大可不必勉强,真遇上心意相投之人再做打算也不迟。”
翠儿从没听过这样的话,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
沈元曦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
“之后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踏踏实实地把日子给过顺了。别的不要害怕,但凡有跨不过的坎,记得要来找我。”
翠儿心绪翻涌,膝盖微微往下沉,想要屈膝行礼,沈元曦立刻伸手把她搀住。
“不要这样。你跪我,我就难做了。”沈元曦抬手拭去她脸上残存的泪水,“以后翠儿要是想来看看京城是什么样,就拿着这块木牌来,我就在那里等你。”
翠儿重重地点头,她看着沈元曦含笑的眉眼,自己也不自觉跟着泛开了笑意。
沈元曦和陆承骁走出巷子时,夜已经深了。
两人并肩往回走,月光铺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两道影子时而挨近,时而又错开。
走到慈济寺山门外,沈元曦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笑着道:“今天晚上还要多谢将军。”
“……有什么好谢的。”陆承骁闷声应了一句。
他脚下顿住,并没有顺着她的话告辞,就这么站在了原地。
沈元曦也留意到了他这副模样,轻声问:“将军走完这趟,就要直接回北境了吗?”
陆承骁微微颔首,神色间浮起一丝滞涩:“送到后是该走了……北境那边,拖不得。”
周遭一时静了,月光从寺墙檐角慢慢滑下来,落在了两人的脚边。
陆承骁忽然开口,往日那层带着锋芒的冷硬稍稍敛去,语调平平,但却是极少有的认真。
“沈元曦,你之前在春宴上说的那些……什么北地的胡饼,还有金线蒿,那都是打哪儿看来的?”
沈元曦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只得模糊道:“就是一些杂记里写的,零零碎碎记下的。”
陆承骁“嗯”了一声,随即又陷入沉默。月光斜斜落在他的侧脸上,长睫垂下来,掩住他眼底的情绪,面上依旧保持着自然的样子,不肯将那份忐忑露得太过显眼。
过了片刻,他定定看着她,认真开口道:“……你真想去看看?”
沈元曦身形微顿,心头悄然一静。
这话来得直白,竟不似他平日的口吻。
她抬眼望他,只见他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没有半分玩笑。
她笑了笑,语气带上了几分无可奈何:“当然想啊!谁不想呢?书上写得那么好,金线蒿长在悬崖上,胡饼要折十二层,光是想想就觉得有意思。”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只是北境那地方风沙大,天寒地冻的,我素来怕冷又怕苦,看着就不是能吃得了那份苦的人,就算想去,也受不住那份罪。”
陆承骁唇角轻敛,视线静静落在她眉眼间,默然不语。
沈元曦也回望着他,笑道:“不过将军要是真惦记着的话,回头让人捎几张胡饼来就行。金线蒿就算了,那东西长在悬崖上,我可不想将军为了它摔断腿。”
陆承骁看着她开玩笑般说出这句话,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溶月落在她的眉眼间,笑意温顺得体。她言语恬淡,可字句之间早已悄悄划出一道遥隔山海的边界。
远近分寸,一目了然。
许久,他低低笑了一声,像是心底悬着的那点期待轻轻落了地,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行!回头我让人给你捎。”
他抬手自怀中摸出一枚令牌,不由分说地塞进她的掌心。
“拿着。万一路上出事,万一你们在回龙峡真遇上什么,让人拿着这个去北境找骁骑营,报我陆承骁的名字。”
令牌带着这个人特有的冷意,沈元曦握着这枚令牌,没有推辞。
陆承骁翻身上马,翻跃的动作依旧利落,可缰绳在手中轻轻地捻了两下,顿了片刻后又回过头来看向她。
月光漫过他宽阔的肩头,他看她的这一眼,停留得比寻常的道别都还要久。
许多难以宣之于口的心思,都静静沉在夜色之中,终究没能化作说出口的言语。
他不再逗留,马鞭轻轻一扬,声音穿过晚风,依旧维持着一贯硬挺的调子,掩去底下的所有起伏:
“沈元曦,我走了!”
夜风卷动少年的衣袂,马蹄踏开月色,一人一骑的身影慢慢往远处铺沉的夜色里退去,一点点融进这片清寒的月光。
沈元曦目送他远去,垂眸静静看着手中的令牌许久,再仔细地将它贴身收好。
方才他问话时的神情和刚才那道回望的目光一幕幕在心头浮起。
她约莫,是看懂了。
可这份心意她无从回应,只能借着笑语闲谈不动声色地把话题轻轻揭过。
一阵晚风拂过,她敛了敛心神,抬步沿着来路慢慢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