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清醒之后,梦晏亭又沉沉地昏睡过去。一天、两天……整整一周过去了,监护室里的兔子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贺临川检查完最新数据,对守在一旁、脸色日益阴沉的云昭凛解释道:“身体机能正在恢复,但神经毒素的后遗症比预想的更麻烦。大脑在自我修复和整理,这种深度睡眠是好事。下次醒来,估计就能把丢失的记忆找回来了。”
他拍了拍云昭凛紧绷的手臂,安慰道:“放心,死不了。”
云昭凛没说话,只是盯着梦晏亭的睡颜,握着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外界风雨并未因安全屋内的等待而停歇。穹穆棱几次发起小规模骚扰与试探,都被Maximilian的防御系统轻松化解。然而,更令人心烦意乱的压力,来自内部。
蒋临渊和贺临川的房间内,通讯投影第三次亮起。
蒋家夫妇和季诗韵的全息影像再次出现在房间中央。背景是奢华的书房,与安全屋简洁实用的风格显得格格不入。
“临渊,临川,你们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蒋峥沉声道,“立刻回来。林家那摊浑水不是你们该蹚的。苏听澜和林承允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你们继续跟林枕河搅在一起,只会影响我们两家与穹穆棱的合作。”
季诗韵的语气温和些,却同样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临川,听话。妈妈知道你重情义,但现在的局势不适合讲这些。枕河自身难保,他身边那个兽人更是麻烦不断。你们离他们远点,对谁都好。”
她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接着说道:“回家来吧,好不好?”
前两次通话,蒋临渊以“任务在身”为由回绝,贺临川则皮笑肉不笑地敷衍了过去。但这一次,当母亲那句“对大家都好”再次响起时,贺临川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平静地看向投影中的母亲。
“回家?”他轻声重复,“回哪个家?回去等着被你们打包送给穹穆棱吗?”
季诗韵蹙起眉:“临川,你怎么说话呢?什么打包送去?穹先生只是欣赏你的才华——”
“欣赏?”贺临川打断她,“他是欣赏我躺在实验台上被注射各种药剂的样子,还是欣赏我像条狗一样被他拴起来的模样?妈,你们是真的不知道穹穆棱对我存的是什么心思吗?还是明明知道,却觉得用我这个‘麻烦’去换取合作,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之前你们不是迫不及待地想让我和蒋临渊领证,好让贺、蒋两家绑得更紧,关系更上一层楼吗?怎么,现在发现穹穆棱能给出更大的利益,联姻就不作数了,改成直接把我送人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脸色铁青的蒋峥和表情微僵的赵婉柔:“蒋伯伯,蒋伯母,您二位是临渊的父母,我尊重你们。但我的生活、我的选择,请你们,还有我的好母亲,别再插手了。我的事,与你们无关。”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季诗韵,最后说道:“至于林枕河……”
房门外,走廊上传来脚步声。贺临川下意识蹙眉,话音戛然而止。蒋临渊也皱起眉,看向门口。
贺临川扫了一眼投影中季诗韵瞬间难看的脸色,却无暇顾及,只丢下一句“稍等”,便大步走到门边,猛地将门拉开。
门外,林枕河和陈默显然刚刚经过,正准备离开。听到开门声,林枕河脚步一顿,略带诧异地回过头来。
陈默也转过身,挑了挑眉,随即非常自然地把身旁的林枕河朝贺临川的方向推了一把。
林枕河:“……”
他无奈地看了一眼卖队友卖得毫不犹豫的陈默,只好转向贺临川,语气温和如常:“刚才听见你们在通话,就没进去打扰。我就是来说一声,饭做好了。你们先聊,我去看看晏亭醒了没有。”
他说完,便想转身离开这是非之地。
“小兔子,等等。”贺临川却忽然叫住他,脸上重新挂起笑容。他几步走过去,拉住林枕河没受伤的那只手,不由分说地将他拽进自己的房间,直接带到那两道全息投影面前。
在蒋家夫妇和季诗韵不敢置信的目光注视下,贺临川伸出手,亲昵又带着点戏谑地捏了捏林枕河的脸颊,语气轻快又任性:“好像瘦了点,捏着感觉不一样了。饭好了?有什么好吃的?有没有我喜欢的甜点?没有的话,我可不下楼。”
林枕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压下差点忍不住上扬的嘴角,也没挣扎,只说道:“有,我给你准备了布丁。”
站在一旁的蒋临渊看着贺临川这明目张胆的挑衅,又看了看林枕河那全然纵容的态度,忍不住扭过头去,偷笑起来。
全息投影里,蒋峥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赵婉柔的目光落在一旁偷笑的蒋临渊身上。季诗韵的笑容也彻底僵在脸上,嘴唇微微颤抖,似乎被儿子这离经叛道、毫不将长辈放在眼里的举动气得说不出话来。
贺临川却仿佛毫无所觉,甚至得寸进尺地又揉了揉林枕河的头发。直到心满意足,他才松开手,对着投影敷衍地摆了摆:“行了,没事就挂了吧。我们要吃饭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说完,蒋临渊也不等对方回应,直接伸手切断了通讯。投影随之消失,房间内瞬间安静下来。
贺临川脸上那点强撑的嬉笑慢慢淡去,眼底掠过疲惫与厌烦。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林枕河,语气恢复了正常:“真做了布丁?”
林枕河点点头:“嗯,镜尘盯着做的。”
贺临川嘟囔了一句:“算他还有点良心。走,吃饭去,看着那几张脸真影响食欲。”
有良心的徐镜尘待在那间特殊的关押室内,站在那两具早已不成人形的“作品”前。他戴着无菌手套,动作温柔地用清洁巾仔细擦拭着他们体表的血污与凝固的组织液,同时小心地避开那些已被破坏的区域。
“该送你们回家了。”他低声自语,声音轻柔得像在哼唱催眠曲,“岳母一定等急了。”
清理工作完成后,他后退一步,审视着自己的“作品”,确认它们的体面程度已经达到了可以送出的标准。
他随后拿出通讯器,接通了Maximilian的特殊物流频道:“可以来取了,地址已发送。请务必准时送到苏夫人手中。”
…
苏听澜的临时指挥所设在一处不起眼的私人艺术画廊的地下。
她刚结束与穹穆棱又一次不愉快的通话。那个男人的耐心正在迅速耗尽,对她迟迟无法将贺临川从蒋临渊身边带走,也未能把林枕河引导回“正轨”感到极度不满,言语间的威胁几乎不再掩饰。
她揉了揉眉心,精致的妆容也难掩眉宇间的疲惫与焦躁。这种失控感让她极其不适。
画廊地表层的安全系统突然响起提示音:「有符合特定安全协议的包裹送达。寄件人信息经过多重加密,接收代码无误。」
苏听澜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她并未订购任何东西。在这个敏感时刻,任何计划外的投递都透着不寻常。
她微微蹙眉,压下心头那丝不安,侧首示意身旁的护卫上前查看。
护卫很快去而复返,手里抱着一个表面没有任何标识、长约两米、宽高各一米的银白色金属密封箱。
护卫将箱子放在房间中央的金属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说道:“夫人,指定接收人是您。需要生物特征与密码双重验证才能解锁。”
苏听澜皱紧眉头,走近金属箱,将手掌按在箱盖一侧的识别区,并输入一串动态密码。
‘咔哒’一声轻响,密封气阀解除,箱盖随之缓缓向上开启。
一股混合着消毒剂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瞬间涌出,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当箱内的景象完全展露时,苏听澜猛地倒抽一口冷气,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同时抬手捂住了嘴。
箱内并排固定着两具人形物体。他们曾是她派出去的保镖,此刻却已无法再被称之为“人”。
空洞的眼窝、被切除的舌头、以非人角度扭曲的四肢、碎裂蜷缩的手指……每一处细节都透露出一种残忍的折磨。他们被清理得异常干净,甚至称得上体面。
生命维持装置微弱地运行着,他们的胸膛还有着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这是仍在承受无边痛苦的活体。
恐惧和恶心感瞬间攫住了苏听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但比生理反应更强烈的,是那种被赤裸裸挑衅、刀刃抵住咽喉般的惊悸与愤怒。
她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这份礼物来自谁。
徐镜尘。
那只林枕河捡回来的、低贱的、该死的雪狐!
他竟然敢……他竟然敢用这种方式向她示威!
箱盖内侧贴着一张素白的卡片,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文字:
「代价。」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用锐器刻划出的狐狸爪印图案。
滔天的怒火与被彻底冒犯的屈辱感让苏听澜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她猛地挥手,将那张卡片扫落在地。
“夫人!”护卫见状立刻上前,警惕地看向箱内。当看清里面的景象时,他的瞳孔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冷静,“需要处理掉吗?”
苏听澜胸口剧烈起伏着,死死盯着箱子里那两具还在微弱喘息的“东西”。她的眼中翻涌着杀意、愤怒,以及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她小看了那只野兽,也小看了他对林枕河的偏执,更小看了他所能施展的手段。这份“礼物”不只是对她这次行动的报复,更是一个警告。
任何试图伤害林枕河,或是伤害他身边那些被他划入保护圈的人,都将面对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
良久,苏听澜剧烈起伏的胸口才缓缓平复下来。她将所有失控的情绪强行压下,重新覆上一层冰冷的面具。
她看了一眼那两具尸体,眼中毫无怜悯,语带厌弃地说:“处理掉,做得干净点。”
护卫毫不犹豫地应下:“是。”
就在护卫准备合上箱盖时,苏听澜再次开口。她的目光重新落回箱内,眼神从复杂、挣扎、迟疑,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等等。”她叫住护卫,“给他们一个痛快。然后把那个爪子印记扫描下来,发给我。”
“是。”
苏听澜转过身,不再看那个箱子,目光落向画廊外那片被伪装成艺术品的虚无。
徐镜尘的警告确实震慑了她,却也更加坚定了她心中的某个念头。她缓缓攥紧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泛白。
林枕河他身边聚集的都是些什么怪物?那只变异雪狐,还有蒋临渊、贺临川、陆星野、陈默、云昭凛……手下传来消息说,梦晏亭已经醒了。而他的残忍仅次于那只野兽。
“蒋临渊少爷是Maximilian麾下的首席指挥官,拥有仅次于兽人的SA级战斗力。”
“两位狼族兽人,一位来自笼中之兽地下拳击场,另一位则是效忠于Maximilian的特工。”
“此外,还有一位兔族兽人,他曾在任务中将人皮剥下,展示给任务目标,据说只是为了欣赏他们的恐惧。”
这几句话浮现在苏听澜的脑海里。她不由得深吸一口气,那些人一个个都像不可控的变量,疯狂、危险。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穹穆棱的威胁、笼中之兽残余势力的反扑,还有Maximilian的步步紧逼……所有压力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原本的计划已被彻底打乱,现在必须调整策略。
她得让林枕河回到她能控制的地方。只有把他牢牢抓在手里,才能遏制住那些疯狂的野兽,也才有机会与穹穆棱周旋。
至于其他的……贺临川会如何,蒋临渊会如何,甚至那只雪狐会如何疯狂报复,她都已经不在乎了。
她现在唯一的要求,也是唯一的目标,就是把林枕河活着带回来。无论他是清醒还是昏迷,自愿还是被强制,回来后要面对什么,她都无所谓。
活着就好。只有他活着,回到她身边,这一切混乱才可能有终结的希望。
这个念头落定的瞬间,某种更阴暗的东西从她心底缓缓浮了上来。那些被她压在心底、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记忆,也随之翻涌而起。
林枕河五岁那年,他第一次遭遇绑架。等苏听澜把他“救”回来时,孩子正发着高烧,小脸烧得通红,浑身滚烫。可一见到她,他便死死抓住她的衣领,怎么也不肯松开,像只受惊的幼兽一样,拼命地往她怀里钻。
苏听澜把他搂进怀里。他缩在她的怀中,小小的身体一抽一抽地哭着,滚烫的额头紧紧贴着她的脖颈。他的声音又软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妈妈,我怕。”
苏听澜轻轻摸着他的头发,心里升起一股隐秘的快感。
她的测试,成功了。
她把林枕河抱得更紧,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安抚道:“妈妈在这里,小河不怕了。”
那时的她在心里暗暗发誓,要让这个孩子永远离不开她。但她没想到,那是林枕河最后一次主动靠近她。
林枕河慢慢长大了。他不再往她怀里钻,也不再一回家就喊“妈妈”。他像一棵自顾自抽条的树,越长越安静,也越来越像一个与她无关的人。
苏听澜不喜欢这种感觉。
于是,在林枕河九岁那年,她安排了第二次绑架。
林枕河被“救”回来后,整个人都不对劲了。他开始呕吐,手经常控制不住地发抖,还被梦魇缠身。苏听澜通过监控看着自己的孩子,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从那以后,林枕河彻底安静了。他变得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笑,情绪十分稳定,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他的成绩始终名列前茅,人也乖巧,这正是苏听澜最喜欢的样子。
变故出现在林枕河十三岁那年。林承允与穹穆棱的交易出了岔子,穹穆棱因此绑走了林枕河。
在那个举目无亲、无处可逃的地方,林枕河遇到了徐镜尘。
徐镜尘不在苏听澜的计划里,也不在任何人的棋局之中。可他偏偏出现了,偏偏让林枕河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第一次学会了去相信一个外人。
林枕河被送回来那天,苏听澜一眼就看出了不对。他的眼神变了,不是之前遭遇绑架后的恐惧,也不是惊慌,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安静的陌生感。那种感觉让她后背发凉。
她为此跟林承允大吵了一架。林承允什么都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地走到林枕河的房间门口,站了很久,却始终没有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