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应急门关闭的瞬间,穹穆棱就知道自己失败了。
他站在基地深处的秘密监控室里,面前的十几块监视器全部变成雪花屏。陈默的信号干扰比他预想的更加彻底,连备用线路都被切断。他只能依靠最后几秒的画面,拼凑出指挥中心里发生的一切。最后定格的画面中,林枕河扶着那个浑身是血的雪狐兽人,抬起头,用那双眼睛看向父母。
隔着屏幕,穹穆棱都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的温度——冰冷的,带着杀意的,却又不完全像是在看一个敌人的。
那种目光他见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相信这个世界可以被改变的时候。
穹穆棱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弥漫开来,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有些记忆,他以为他已经忘了。
穹穆棱的父亲是个普通的人类建筑工人,母亲则是在工厂里工作的猫族兽人。
在那个年代,人类与兽人的结合被视为禁忌。他们只能躲进城市边缘的贫民窟,在一间漏雨的棚屋里生下了他。
穹穆棱的童年记忆,是从那些人的靴子开始的。
他记得三岁那年,一群人闯进他的家,把母亲按在地上,用一种他后来才知道叫「兽序检测仪」的东西扫描她的全身。
父亲冲上去护住妻子,却被一枪托砸倒在地。那些人把母亲拖走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灰色的猫瞳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他当时不懂、后来才明白的东西——绝望。
父亲追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三天后,有人在贫民窟的垃圾场发现了他的尸体,他被吊在一根锈迹斑斑的灯柱上,脖子上套着粗麻绳,身上还挂着一块木牌:
「触犯禁忌的代价。」
三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叫“触犯禁忌”,也不懂什么叫“代价”,他只知道自己没有家了。
后来的事情,他的记忆变得很模糊,他只记得自己被送进了一家孤儿院,但那并不是一所普通的孤儿院。它专门收容混血儿,表面上打着慈善的旗号,实际上却是一个长期进行观察与研究的基地。
他记得白色的房间、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实验服。还记得那些人用冰冷的仪器扫描他的身体,抽取他的血液,记录他的每一个反应。
他们问他:“你什么时候会变成兽形态?你是否能控制这个过程?你会不会突然发狂?”
他一边摇头一边反复说着“不会”,但没有人听。
五岁那年,他被带进一间特殊的实验室。那里关着几个和他一样的混血儿,每个人都被关在透明的隔间里,手臂上插着管子,身上贴满了电极片。
穹穆棱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实验。他只知道,隔壁隔间里的那个女孩,在一次剧烈的抽搐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他听见研究员说:“样本G-07,基因崩溃,记录数据。”
那是穹穆棱第一次意识到,在他们眼里,自己不是人,而只是一个样本、一组数据、一份可以被消耗的材料。
穹穆棱活了下来,不是因为基因更稳定,而是因为他学会了藏。他藏起自己的情绪,藏起所有可能被他们认定为“异常”的表现,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完美的、可控的、没有威胁的实验品。这样,他们就不会对他“加量”了。
七岁那年,孤儿院来了一群人,领头的却是一个投影——Maximilian,世界的实际掌控者。
Maximilian巡视着那些透明的隔间,在每个孩子身上停留的目光都不超过三秒,直到停在穹穆棱的隔间前。
当时的穹穆棱缩在角落里,尽量让自己显得弱小无害。可Maximilian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这些孩子,我要带走。”
那是穹穆棱命运的转折点。
所有孤儿都被带离了那间白色地狱,送入了一所特殊的学校,那里有和他一样的混血儿,也有纯血的兽人与人类。
他们一起学习知识、战斗技巧,以及如何在这个世界中生存下去,更重要的是,他们学会了一个理念——平等。
Maximilian告诉他们,种族不是原罪,血脉不是枷锁,无论是兽人还是人类,混血还是纯血,都应拥有同等的权利与尊严,只要他们愿意为之努力,这个世界就能变得更好。
年轻的穹穆棱相信了。
他如饥似渴地学习,以最优异的成绩毕业,成为Maximilian麾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他参与了兽人解放运动的前期筹备、庇护国的初步规划,以及无数场针对非法组织的清剿行动,亲眼见证了Radomil的诞生。
他以为自己一直在做正确的事,以为Maximilian的理念就是自己的理念。
直到有一天,他亲眼目睹了“和平共处”的真正代价。
一个小镇的兽人居民因被人类邻居举报“有暴力倾向”,被当地执法部门强行带走。穹穆棱赶到现场时,那个兽人已经被关进特制的囚笼,身上布满了电击留下的灼痕,他问执法官:“他犯了什么罪?”
执法官回答:“没有犯罪行为。但他存在‘潜在威胁’。根据《公共安全法》第七条,被三人及以上联名举报的兽人,必须接受强制评估。”
“评估的标准是什么?”
执法官耸耸肩:“由评估员决定。”
穹穆棱找到了那个举报的邻居——一个普通的中年男子。
面对穹穆棱的质问,他理直气壮地回答:“它是兽人,谁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发疯?我只是提前保护自己和家人而已。我又没让他被抓走,只是举报了一下,这是法律给我的权利!”
穹穆棱问:“如果他永远不发疯呢?”
邻居愣了一下:“那也不关我的事,反正我安心了。”
那天晚上,穹穆棱没有睡着。他坐在小镇外的山坡上,望着远处那个被关在囚笼里的兽人,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个眼神——空洞,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认命的麻木,他见过那种眼神,在儿时隔壁的隔间里,女孩死去的那一瞬间。
从那一刻起,他开始质疑Maximilian的方式。
用法律约束人类的歧视,用制度保障兽人的权益,用和平共处的理念去感化那些骨子里不把兽人当人看的人,真的有用吗?
那个邻居的眼睛里没有仇恨,甚至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被法律认可的、心安理得的恶意。
你能用法律感化那种恶意吗?
你能用制度消除那种根深蒂固的偏见吗?
穹穆棱觉得不能。
他见过真正的平等是什么样子,那不是法律赋予的平等,法律赋予的只是写在纸上的字。
真正的平等,是当你站在对方面前时,他不会因为你的种族而多看你一眼,不会因为你的血统而预设你的威胁,也不会因为你有一双不一样的眼睛就认定你是怪物。
真正的平等,是权力对等。
只要人类还掌握着这个世界的权力,兽人就永远不可能获得真正的平等,他们将永远是“被容忍的存在”,永远是“需要被管理的异类”,永远是“潜在的威胁”,他们会被关进笼子里,与罪行无关,只是为了让某些人感到安心。
穹穆棱想通了这一点,于是那天晚上,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不愿再追随Maximilian。
他认为Maximilian的方式是错的,是懦弱的,也是伪善的。
真正的平等,不该是让人类学会“接纳”兽人,而是让兽人也掌握权力,让人类也尝尝被管理的滋味,让那些只因“安心”二字就把别人送进笼子的人,也亲自尝尝笼子的滋味。
穹穆棱离开了。
他隐入地下,花了十几年时间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网络——笼中之兽。
在外人看来,穹穆棱只是个贩卖兽人的黑市商人,但穹穆棱清楚自己真正的目的,那些被捕捉的兽人要成为士兵,而非商品;那些被贩卖的货物要成为种子,而非玩物。他研发驯化药剂,并非为了控制兽人,而是为了强化他们,让他们更强、更快、更善于战斗。只有这样,在未来的战争中,他们才有能力对抗那些拥有先进武器的人类军队。
他改造兽人,从不是为了奴役他们,只是想要让他们成为真正的战士。他不在乎过程有多残酷,在他的价值观里,现在的痛苦是为了换取未来的自由。就像他小时候在实验室里承受过那些痛苦一样,他没有死,反而活了下来,并且变得更强了。那些兽人也会如此。只要他们能挺过去,就会成为新世界的第一批公民,生活在一个由兽人主导、真正平等的世界。
有人说他疯了,但在他看来,真正的疯狂是那些把三岁孩子关进实验室的人,是那些把同类吊死在灯柱上的人,是那些为了自己“安心”就把别人关进笼子的人,和他们相比,穹穆棱觉得自己清醒得很。
穹穆棱第一次注意到林枕河,是在一次清剿行动中,那时的林枕河刚刚接手林氏药业,在众人眼中不过是个跟在Maximilian身后的年轻人,温润无害,像一朵养在温室里的花,但穹穆棱注意到了他的眼神,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向被关在笼中的兽人时,流露出的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而是愤怒。
穹穆棱见过很多人的眼神,同情的人会流泪,怜悯的人会捐款,愤怒的人会喊口号——可林枕河的眼里,却跟那些人截然不同。
那种眼神,穹穆棱只在一个人的身上见过——年轻时的自己。
所以他开始关注林枕河,看着他一步步从跟在Maximilian身后的年轻人,成长为真正推动兽人劳工解放的领袖,甘愿以身犯险,将那些遭受奴役的兽人从黑暗中解救出来。
穹穆棱甚至有些欣赏他,但他依旧认为林枕河的方式是错的。用商业手段推动立法,用社会舆论改变认知,用和平的方式让那些人类放下偏见——太慢了。慢到在林枕河成功之前,就会有无数兽人死在笼子里、死在实验室里、死在那些“让他们安心”的囚笼里。
穹穆棱没有耐心等。
所以他找到苏听澜,并不是因为认同她的纯血主义。事实上,他觉得苏听澜那种“兽人不是人”的论调,和他父亲被吊死时那块木牌上的字如出一辙,但他需要她的资源——林氏药业的技术、世家的渠道,还有林枕河。
林枕河在民间的声望很高,如果穹穆棱能让林枕河站到自己这边,就等于拥有了一个最完美的代言人。
一位人类精英却选择站在兽人一边,一位天生的领袖却愿意用暴力实现平等。
那将是多么有力的证明,足以证明穹穆棱所选择的道路是正确的。
所以他配合苏听澜,帮她“管教”那个不听话的儿子,帮她摧毁林枕河的支持系统,帮她制造混乱与恐惧。
那个女人要的是混乱中的垄断地位,是权力,是那颗“解药”能卖出的天价,可她不知道的是,如果穹穆棱的计划成功,人类社会的秩序将彻底崩塌。
到那时,她的“解药”还能卖给谁?她的权力又将建立在什么之上?
她以为自己是在执棋布局,殊不知自己也不过是他人手中一颗被利用的棋子。
穹穆棱看着她对林枕河的歇斯底里,对徐镜尘的刻骨仇恨,内心只有一种感觉——可笑。
偏偏林枕河跳出了所有人的棋局,掌握了那些足以摧毁无数人的致命证据,在谈判桌上成功扭转了局势,他不仅没有被击垮,反而在绝境中找到了反击的方式。
这才是穹穆棱想拉拢的人——一个不会轻易被击碎、有头脑、有胆识的领袖。
可惜,他站在了错误的一边。
穹穆棱将烟头摁灭在墙上,直起身,走出监控室,穿过一条幽暗的通道,来到一处隐蔽的停机坪。登上飞行器后,引擎轰鸣作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废弃的中转站,低声说:“林枕河,我们还会再见的。”
到那时,他将让他看到真正的答案,让他懂得什么是平等,什么是以牙还牙,什么才是兽人主导的新世界。
飞行器升空,消失在天际,穹穆棱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那里有他未完成的计划、尚未集结的军队,以及必须解放的同类。
还有一个他必须拉拢的人。
但穹穆棱没想到,他和林枕河再也没有再见的那一天了。
他更没想到,终结他的人既不是林枕河,也不是徐镜尘,更不是Maximilian的精锐部队,甚至不是他始终视为最大威胁的蒋临渊。
终结他的人,是林承允。
那个在他眼中软弱、优柔、被妻子牵着鼻子走的林氏药业掌门人,那个他利用了好几年、从未正眼看过一次的棋子。
穹穆棱刚走下飞行器,终端的警报就响了,他心下一沉,冲进主控室,里面所有的屏幕都在闪烁着同一行字:
「系统已接管。请等待。」
穹穆棱以为对方是Maximilian的人,迅速调集了所有还能行动的守卫,封锁了所有入口,并启动了自毁程序的第一层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