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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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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的是Maximilian本人到来,他宁可把这里炸成灰烬,也不会给对方留下一针一线。

主屏幕的画面突然切换了,出现的不是Maximilian的面容,而是林承允。

“穹穆棱。”林承允说,“当你看到这个录像的时候,你已经失败了。你现在一定在想怎么脱身、怎么销毁证据、怎么让这里变成一片废墟……你不用费心了。”

他解开手腕上的终端,将屏幕转向镜头,屏幕上显示着一份文件,穹穆棱的瞳孔倏地收缩起来,那是他的兽人军队计划的完整方案——从基因改造的技术路线,到士兵的招募渠道,再到武器的采购清单、攻击目标的优先级排序,甚至包括他与苏听澜的每一次会面记录、每一笔资金往来的账目,以及每一个隐藏据点的坐标。

穹穆棱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这份文件只存在他的大脑里,连电子备份都没有,因为他从不相信任何系统,他所有的记录都依靠记忆,所有指令都靠口头传达,所有证据都在他接触到的瞬间被销毁,这是他从五岁起就学会的生存法则,然而林承允屏幕上展示的那份文件,比他记忆里的还要完整。

“你很谨慎。”林承允仿佛看穿了他的震惊,“你不留任何书面记录,所有指令都通过单线口头传达。你的每个据点只有两到三个人知道具体位置,你的士兵甚至不知道你在为谁卖命,你以为这样就没有人能抓住你的把柄,但你忘了一件事,你每次和听澜的会面,都是在林氏的地盘上。你以为那些地方是听澜的私人领地,不受监控,可林氏所有的产业,从庄园到工厂再到实验室,都有一套你永远无法接触到的底层系统。”

“那个系统,叫‘Silen’。”

“Silen不是普通的AI,”林承允说,“它是林氏第一代家主亲手编写的底层系统,权限高于林氏一切明面上的管理系统,它记录着林氏产业范围内发生的一切。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数据传输,每一道光影变化。你以为你和听澜的会面是秘密的,但Silen把你们的每一次对话、每一份传递的文件都记录了下来,加密存储在林氏核心服务器的最底层。”

穹穆棱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扶手,他想起了每次与苏听澜会面时,她都会说“这里绝对安全,没有监控”。他相信了她,因为认为她没必要在这件事上骗他,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但他漏了一件事。

那就是人类的感情。

穹穆棱曾读过一篇论述,并对此深以为然——人类是个多情的物种,而这份多情,从来不只是风花雪月的感性描绘。它早已刻进演化的骨血,成为一种生存的本能。正因为他们懂得共鸣,才能跨越血缘,结成百人以上的部落,共同抵御风雨。正因为他们渴望联结,才有了爱情、亲情与友情,从而构筑出稳定的社会结构。就连他们面部的细小肌肉,也进化出二十余种精妙的表情,只为把悲喜递到对方眼前。甚至在一万年前,那些勇敢的狼被人类拥入篝火旁的怀抱,最终成为了今天的狗。所谓多情,不过是人类这个物种选择用情感的温度,来对抗生存的残酷。

穹穆棱曾以为苏听澜恨透了林承允,如今他才明白当初的自己有多愚蠢。苏听澜不可能不知道Silen的存在。她与林承允形影不离,朝夕相对,她的一举一动,所说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次沉默,其实都落在林承允眼中。换句话说,在他以为林承允不在场的时候,其实是Silen在替林承允注视着一切,而苏听澜,默许了这件事。

“你以为我是从什么时候拿到这些记录的?”林承允自问自答,“你觉得,在这个家里我到底是什么角色?是被妻子牵着鼻子走的懦夫,还是只知道维护家族利益的商人?我什么都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知道听澜在利用你,知道你在利用听澜,知道你们的计划,知道你们的野心,知道你们要毁掉林枕河。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选。”

穹穆棱盯着屏幕上的林承允,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这个人。

“你问我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林承允似乎听到了穹穆棱没有问出口的问题,“因为我一直在等一个答案。等林枕河告诉我,他到底想要什么。”

“当我通过别人看见林枕河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他不需要我来救他。他需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世界。”

穹穆棱沉默了,他从林承允的语气里意识到,林承允没有在和他谈判,他是在通知他。

“林枕河手里有些数据,他一定会在谈判这天拿出来作为筹码。那些数据,是我通过Silen整理后,用他能查得到的方式‘泄露’给他的。兽序觉醒剂的完整分子式和改良方案,笼中之兽的交易记录……全是我给他的。”

林承允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从他把那只伤痕累累的兽人带回家开始,我就知道他选择了自己的路……我只是想看看,他能走多远。”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看起来很旧的书:“穹穆棱,我见过比你更疯狂的人,也见过比你更理想主义的人,但他们最后都失败了。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强,也不是因为他们不够狠,而是因为他们都忘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的规则,不是由最强的人制定的,也不是由最疯狂的人制定的,而是由那些愿意为别人而活、为别人而死的人制定的。”

他的目光穿透屏幕,落在穹穆棱身上:“我儿子就是这样的人。而你,不是。”

穹穆棱这一生,从五岁那年起,就只为自己而活。为了活下去,为了变强,为了复仇,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他认为自己是在为兽人争取平等,但他从未真正为任何人活过,他只是在用痛苦去填补自己的空洞。

林枕河不一样,林枕河救徐镜尘,不是为了利用他;他推动兽人解放,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他站在指挥中心里直面死亡,也不是为了活命,他只是想保护身后那些他爱的人。

穹穆棱曾经认为林枕河和自己是一类人,现在他知道了,他们从来都不是。

“你的岛屿现在应该已经被Maximilian的部队包围了,”林承允最后说,“Maximilian前几天告诉我,它想和你谈谈,以一个‘曾经相信过你’的身份。”

穹穆棱怔住了。

那个把他从白色地狱里救出来的机械生命,那个教他“平等”理念的导师,那个他背叛了、却从未派人追杀过他的存在。

他一直以为Maximilian放弃他了。

穹穆棱忍不住低头苦笑起来,他一直自以为是地以为着,偏偏现实都和他以为的事情相反。

穹穆棱抬手把脸擦干净,直接伸手启动了岛屿的自毁程序,他不想让Maximilian看到那个它曾经寄予厚望的孩子变成了什么模样。

「自毁程序已启动,倒计时十分钟。」

穹穆棱坐在主控室的椅子上,看着岛屿外部的监控画面。

Maximilian的旗舰悬浮在岛屿上空,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从舰舱中走出,将岛屿的每一个出口封死。

队伍最前方,那个淡蓝色的投影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穹穆棱走出来,或者等他做出选择。

穹穆棱闭上眼睛,他今天想起了太多以前不愿想的事了。

也想起了他第一次捕捉兽人时,那个兽人眼中的恐惧,和他五岁时在实验室里从玻璃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牺牲。他告诉自己,现在的痛苦是为了换取未来的自由。他告诉自己,他和那些把三岁孩子关进实验室的人不一样。

“……”

穹穆棱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倒计时数字。

还剩三分钟。

他还有三分钟的时间可以反悔,即使他走出去了,Maximilian也不会杀他。

Maximilian会给他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但穹穆棱不想要那个机会,他已经变成了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

那些把三岁孩子关进实验室的人,也不觉得自己是坏人,他们觉得自己只是在做实验,在推动科学进步,在为人类的未来做贡献,他们的手上沾满了血,却依然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牺牲。

穹穆棱和他们有什么区别?没有。他唯一的区别是实验对象不同。他们拿混血儿做实验,他拿兽人做实验。他们觉得混血儿不是人,他觉得兽人不是“现在的公民”,而是“未来的士兵”。

他和他们骨子里是一样的,都是把别人当成工具,当成材料,当成可以消耗的东西。

穹穆棱在这一刻,终于理解了林承允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林枕河从来不把任何人当成工具,他只是觉得,那些生命值得被拯救。

穹穆棱从来没有过这种念头,他做的一切,都有一个“为了”。

而林枕河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只有一个“爱”字。

因为爱,所以去做。

仅此而已。

倒计时还剩一分钟。

穹穆棱从口袋里摸出那包被攥得皱巴巴的烟,抽出最后一支,点燃。烟雾在昏暗的主控室里弥漫开来,味道和他第一次见到林枕河时抽的那支烟一模一样。

他想起林枕河在指挥中心里说的话:“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谈谈了吗?不是以父母与叛逆儿子的身份,而是以掌握着彼此致命筹码的谈判者身份。”

穹穆棱当时觉得这句话很有胆色,现在他才知道,那不是胆色,是底气。

一个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的人,面对死亡时,自然会有底气。

穹穆棱从来没有过这种底气,他所做的一切其实不过是在为自己的痛苦找一个出口,他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其实只是在重复那些伤害过他的人的方式。

他们从来都不是一类人。

倒计时归零。

穹穆棱闭上眼睛,他明白得太晚了。

他缓缓吐出口中的烟,烟头掉落在衣服上,燃起了一点火星,他没有去拍灭,只是喃喃地说了一句:“Max。”

爆炸的轰鸣声吞没了一切。穹穆棱的岛屿在火光中化为废墟。

Maximilian在远处站了很久,它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最终缓缓消失在空中。

几日前,林承允录完了录像,关掉终端,坐在书房里。他身后的书架后面,那扇暗门敞开着,露出林氏核心实验室的一角,里面摆满了各种仪器和试剂,有些是合法的,有些不是。

他翻开那本旧书,里面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她抱着一个婴儿,站在阳光下,她的眼睛是灰色的,带有猫科动物特有的竖瞳,笑容十分温柔。

那是穹穆棱的母亲。

很久以前,林氏药业还没有涉足兽人基因研究。

那时的林承允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实习生,被父亲派去一家实验基地采集基因样本。

在那里,他见到了一个女人,她被关在最深处的隔离区里,和其他兽人一样穿着白色病号服,手臂上插着管子。当她的目光落在林承允身上时,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不是他们的人,你的眼睛不一样。”

林承允那时候太年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也没有等他开口,只是接着说:“我有一个儿子,被人带走了,如果你有机会见到他,请告诉他,他的母亲不是怪物。”

那是林承允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她,后来他才知道,就在她说出那句话的第二天,她便因“实验事故”死在了实验室里。

在林承允试图联系穹穆棱时,后者已经被Maximilian带走。

林承允想找到那个孩子,告诉他关于他母亲的事,但始终未能成功。

穹穆棱被Maximilian保护得太过严密了。

后来,穹穆棱离开了Maximilian,从此消失在人群之中。林承允再次得到他的消息时,穹穆棱已经窃取了他的研究数据,并主动联系他寻求合作。

那时的林承允,心性早已发生了变化,虽然不明白穹穆棱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但还是同意了与穹穆棱的合作。他对兽人并无多余的情感,既不同情,也不视其为“人”,更不觉得是怪物。他不认为自己的认知有错,也不觉得自己歧视兽人,因为如果实验需要使用人类,他同样会毫不犹豫地同意。

那个被关在隔离区里的女人,最后的愿望,是让她的儿子知道她不是怪物。

但林承允没有做到他答应的事,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穹穆棱。如果当时说出了口,一切或许都会不同,穹穆棱也许就不会变成他母亲最害怕的那种人。可出于某种说不清的心理,他当年选择了沉默。

他始终无法理解,为什么世界上会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所以当穹穆棱的母亲托他传话时,他把那些话吞了回去。

每次看到别的孩子被家人疼爱,他都在想:为什么他没有?为什么他的父母不爱他?为什么他这一生得不到任何爱?这个念头像一条暗河,日日夜夜在他心里流淌,最终把他带到了同一个深渊。

林枕河刚出生时,他试过去爱,却做不到。他曾尝试喂奶、换尿布,也曾在深夜抱着哭闹的婴儿来回踱步,可心里始终空荡荡的,即使看着儿子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瞳孔,他也生不出一丝一毫温暖或牵挂。到头来,他也变成了自己曾经最无法理解的那种人——一个不爱孩子的父亲。

林承允将照片放回书中,合上书,再把书放回书架。他关上暗门,走回书桌前坐下。他知道林枕河不会原谅他,但至少他做了自己唯一能做的事。

林承允关掉终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天快亮了。

庄园的蝴蝶兰应该已经开了。

他想跟听澜一起去看看。

但他没有这个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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