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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弑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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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具尸体以诡异的姿态倒伏在地,汩汩流淌的鲜血漫过地板。

徐镜尘靠在林枕河身上,腰腹间的伤口血流如注,将他下半身染成一片猩红。剧痛让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短,但那双眼中的竖瞳却死死盯着对面的林承允和苏听澜,翻涌的杀意丝毫未减。只要他们再敢妄动,他就会不惜一切代价扑上去将他们撕碎。

林枕河支撑着徐镜尘大部分的体重,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以及生命的流逝。他看向自己父母,眼中最后一丝温情也彻底湮灭。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林枕河说,“一次又一次地逼我,伤害我身边的人,直到……再无转圜的余地?”

他的父母从高处一步步走了下来,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眼前。苏听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当她触及林枕河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缓缓坐倒在地,不再挣扎。

林承允看着坐倒在地的苏听澜,眼底浮上一层无奈。

他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他望着她的发顶,缓缓将手搭了上去。掌心刚触到她的头发,苏听澜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正是这一眼,瞬间把林承允拉回了他们刚联姻的那一年。

那一年,林承允二十二岁,苏听澜二十岁。婚礼办得很体面,宾客尽欢,两家都很满意。唯独新郎和新娘像两个被摆上台面的陌生人,仪式一结束,便各自退场。

婚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虽然住在同一栋房子、睡在同一张床上,却把对方当成空气。白天各自忙碌,连几句话都说不上。到了夜里,灯一关,两个人便背对背躺着,中间空出的距离,足以再躺下一个人。

林承允本以为日子会这样不咸不淡地过下去,直到那个晚上。

那天,他刚处理完一桩棘手的公务,走到阳台想抽根烟,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见了苏听澜。她缩在角落的躺椅上,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下巴抵着膝盖。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她也不管,只是安静地坐着,眼神空茫茫地落在远处。

林承允走了过去,问:“怎么在这?”

苏听澜没有理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他只是一阵路过的风。

林承允站在她身侧,垂眸看着她的头顶。月光落在她的发旋上,她的头发看起来很软。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覆在她头顶,揉了揉。

苏听澜终于抬起头来。她看向林承允,视线落在他脸上,便再也没有移开。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将侧脸压在膝盖上,眼睛却显得黯淡。

林承允蹲下身,与她平视,轻声唤道:“听澜。”

苏听澜静静地看着他,几秒钟后忽然笑了一下,随即转过脸去,继续望向窗外的风景。

林承允没有多想,俯身将她从躺椅上抱起来。出乎意料的是,苏听澜没有挣扎,甚至连身体都没有一丝僵硬。她只是安静地靠进他怀里,侧脸贴着他的胸口。

林承允抱着她穿过走廊,推开门,将她安顿在床上,仔细拉好被子。她就那样躺着,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离开,只是不自觉地在床边坐了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不肯入睡的孩子。

过了很久,苏听澜终于闭上了眼睛。

从那天晚上开始,林承允对她的关注便不受控制地多了起来。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爱情,至少一开始不是。那更像某种本能,如同植物朝着光源倾斜,不需要理由,也由不得他选择。他开始留意她的喜好,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什么温度会让她皱眉,什么样的光线能让她的眼睛亮起来。他常常带她出去,开车去海边,去山顶,去那些人烟稀少的地方。

苏听澜也渐渐出现在林氏药业,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办公室里,有时看书,有时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

有一天,他们坐在海滩上。落日把整片海面染成了橘红色,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苏听澜忽然开口:“你怎么每次都叫我‘听澜’?”

林承允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暖色的光,神情看起来很平静,可他没有错过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紧张。他笑了一下,说:“你不是不想姓苏么?”

苏听澜猛地转过头来看他。那一刻,林承允带笑的眼,像一束光,直直地闯进了她的心里。后来她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她没有问出那个问题,如果他没有那样回答,如果夕阳再暗一点,或者海浪再响一些,但凡有一个如果成立,她也许就不会爱上他。

可命运没有给她任何退路。那个画面,那双眼睛,那副漫不经心又认真得要命的神情,成了她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东西。

可她终究是苏听澜。

苏听澜是私生女。这个身份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刻进了骨头里。

她被关在那栋大房子里,没人知道她的存在,没人在意她的死活。像一株养在暗室里的植物,见不到光,也得不到水。

她不甘心。

那一年,她用一个月的时间,将家中所有兄弟姐妹一一除去。一个接一个,干净利落,不留把柄。当最后一个人倒下时,苏听澜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终于觉得自己挣扎了出来。

此时的她,像一株从地里长出的曼陀罗——漂亮,艳丽,每一寸枝叶都含着剧毒。

她终于如愿以偿地出现在大众视野里。可当她真正站上那个位置时,才明白一件事。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人和她一样,不过是家族的物品。世家只需轻轻一拨手指,他们便会翻倒在地,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她不想联姻,却想不出任何反抗的办法。在生与死之间,她最终选择了妥协。

她唯一没有预料到的,是她会爱上林承允。

那个腐朽的家族给他们每个人都种下了一种病。苏听澜的病发作得最晚,却也最要命。爱上林承允之后,她开始疯狂地渴望安全感。她常常趴在他身上,把脸埋进他的颈窝,一遍又一遍地问:“你爱不爱我?”

林承允的回答始终如一:“不爱。”

每一次,这两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她的胸口,把她的心脏捅得没有一处好肉。可她就是不肯放手,一遍又一遍地问,像个执拗的孩子反复拨弄一颗早已坏掉的齿轮。她不信,也不愿相信。

后来苏听澜怀了孕,有了林承允的结晶。她笑着告诉他这个消息时,满心以为这一次他会不一样。可林承允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很平淡地看着她,说了一句:“知道了。”

从那一刻起,苏听澜心里那片一直被她压制的阴暗面开始不可遏止地发酵。她本就占有欲极强,控制欲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所能触及的一切。她开始掌控林承允的去向,他见了谁、几点回家、有没有和别人多说一句话。她翻看他的手机,检查他的衣物,在他出差的每个夜晚反复确认他的行程。

而林承允,那个一直用“不爱”两个字将她推开的人,在这场悄无声息的争夺中,竟没有丝毫反抗,心甘情愿地落入了她的网中,温顺得不像他自己。

苏听澜很满意。她以为这就是她想要的。她以为只要把他牢牢地攥在手心里,她就不会再害怕,不会再不安,也不会再在每一个深夜被那种无名的恐惧吞没。她以为自己赢了。

直到林承允与穹穆棱的交易出了问题。

苏听澜唯一倾注了全部心血的作品,不再是她心中满意的样子。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搭建的一切,一点一点坍塌成残局。恨意如潮水般涌上来,而她将所有恨意,尽数倾泻在林承允身上。

苏听澜用最锋利的话语,刺向林承允最柔软的地方,恶语相向,毫不留情。他们成了婚姻里最典型的怨侣——彼此纠缠,却只是单方面撕咬。就像两条被绑在一起的蛇,谁也逃不开谁,谁也不想放过谁。

可到了最后,他们竟然谁也离不开谁了。

林承允的手还搭在苏听澜的头顶。他忽然想,也许从那个阳台的夜晚开始,一切就已经注定了。于是,他像很多年前一样,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苏听澜没有再抬头看他。

林承允看向林枕河,林枕河却没有再看他。他再一次为了感情选择了让步。

爱真是个奇怪的东西。林承允从未给过孩子一分一毫的爱,可他的孩子,却偏偏长成了一个重感情的人。

林承允忍不住笑了,他随即拔出枪,直抵苏听澜的脑袋。

林枕河,永远不要为一个不爱你的人让步。

苏听澜抬起头看了林承允一眼。她没有起身,只是坐着转了个身,让额头正对枪口。

林承允的动作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没有人想到,他竟然要对自己的妻子下杀手。

林承允的手缓缓扣向扳机。

“妈——!”林枕河瞳孔骤然收缩,失声惊呼,身体几乎本能地要扑过去,却被怀里的徐镜尘拽了一下。

苏听澜闭上了眼睛,泪痕还挂在脸上。

在林枕河想要扑过去的时候,半靠在他怀中的徐镜尘动了。保护林枕河、清除一切威胁的本能早已刻入骨髓,甚至超越了剧痛。他那一拽,并非阻拦,而是借力。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只看到一道银蓝色的残影闪过。

‘噗嗤——’

林承允扣向扳机的手指僵在半空。他缓缓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心口多了一把刀,刀身已没入大半,只剩刀柄露在外面。

蝴蝶刀很漂亮。

握刀的人,是林枕河。

就在徐镜尘爆发出最后力量、试图阻止林承允的瞬间,林枕河也动了。愤怒、失望、保护母亲的本能,驱使他做出了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反应。他几乎是凭借肌肉记忆,顺着徐镜尘推开他时传来的力道冲上前去,顺势抽刀、突刺。

精准、狠辣,没有丝毫犹豫。

就像他在无数次遭遇暗杀时所做的那样。只是这一次,刀锋对准的是他的生父。

林承允的目光始终没有从苏听澜身上移开。他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鲜血。血液顺着他的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苏听澜面前。

手枪脱手掉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听澜愣住了。她看着林承允缓缓跪倒在地,下意识伸手将他带进自己怀里。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只剩下他的名字。她一遍遍地唤着:“林承允,承允,你看着我。”

林承允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只做出了“我爱你”的口型。

可苏听澜看成了“我恨你”。

那一瞬间,所有刻骨的怨恨土崩瓦解,只剩下赤诚的爱意疯狂生长。

她惊慌失措地摇头,手指攥紧他的衣领,哭着说:“对不起,承允,对不起……我不恨你,我怎么会恨你呢?我爱你,承允,对不起……”

林承允笑了,笑得很轻,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他把头靠在苏听澜肩上,在苏听澜的怀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苏听澜抱着他,一遍遍地叫着他的名字。可无论怎么呼唤,她都等不到林承允回应的那一声“听澜”了。她终于忍不住抱着林承允失声痛哭起来。哭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来回撞击,却再也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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