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枕河僵在原地,手中紧握着那把滴血的蝴蝶刀,保持着突刺的姿势。温热的血液顺着刀锋滑落,滴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也在那一刻随之抽离。
亲手弑父。
无论情境多么逼不得已、理由多么充分,这沉重的罪孽与冲击仍在一瞬间将他吞没。
“枕河!”徐镜尘强忍着重伤和脱力,踉跄着扑过去,顾不上自己的伤口,一把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徒劳地想要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隔绝那令人崩溃的景象,“别看他,别去想。”
林枕河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手中的蝴蝶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他没有任何回应,眼神依旧空洞,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
“啧,真是……”贺临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凝重与烦躁。他和蒋临渊、陈默已经解决了外部的所有威胁,恰好赶进来目睹了最后一幕。
贺临川迅速扫视全场,目光在林承允的尸体和苏听澜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眉头紧锁,立刻快步走向几乎被血染透的徐镜尘,以及状态明显不对的林枕河。
“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他骂骂咧咧地撕开徐镜尘早已被血浸透的衣物,露出腰间那道狰狞外翻、仍在冒血的伤口,随即倒抽一口冷气,“肠子都快流出来了,你这疯子!”
他飞快地从随身医疗包里取出强效止血凝胶和凝血喷雾,对着伤口猛喷,同时冲旁边的蒋临渊说道:“按住他!我得立刻做紧急缝合,不然这狐狸崽失血过多,会没命的。”
蒋临渊立刻上前,用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徐镜尘,帮他躺下来,以免他因疼痛而挣扎。
剧烈的疼痛让徐镜尘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但他抱着林枕河的手臂没有丝毫松动,反而收得更紧。林枕河被他带着半跪下来,徐镜尘顺势将头放在林枕河的小腹上,贪婪地汲取那能让他稍微安定下来的气息。
贺临川手下动作不停,嘴里还在数落:“让你逞能,让你用尾巴抽人。不知道自己什么情况吗?下次再这样,我直接给你打全身麻醉,把你捆在床上!”
徐镜尘仿佛没听见周围的声音,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怀里的人身上。他能感觉到林枕河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这种无声无息的崩溃,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他感到恐慌。他艰难地抬起头,瞳孔因失血和疼痛而显得涣散,却依旧固执地寻找着林枕河的眼睛:“枕河……看着我……没事了……都结束了……”
林枕河空洞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被他的声音唤回了神智。他缓缓低下头,看向紧紧抱住自己的徐镜尘,又看向他腰间那伤口处贺临川正飞快穿梭的缝合针。
‘滴答。’
外面下雨了。
暴雨决堤,无声奔涌。
徐镜尘心疼得快要裂开。他艰难地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用指尖笨拙地擦去林枕河脸上的血污,一遍又一遍地说:“我没事,真的没事……你做得对,是他先……”
他想说“是他先要杀你母亲”,想说“是他自找的。”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更紧地抱住对方,将头重新埋进他怀里,用自己毛茸茸的耳朵蹭着他的手,一遍遍重复着:“我在,我在这里……”
贺临川完成最后的打结,剪断缝线,迅速盖上无菌敷料,并用绷带进行层层包扎与固定。
“暂时死不了了。”贺临川松了口气。他看了一眼依旧紧紧相拥的两人,又望向不远处哭声渐弱、却仍抱着尸体的苏听澜,最终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蒋临渊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去看守苏听澜和出口。陈默则开始扫描并记录现场,同时将情况同步给Maximilian。
徐镜尘因失血过多,又经历情绪的大起大落,此刻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强烈的眩晕与虚弱感随之袭来。但他强撑着不肯昏睡,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林枕河,生怕一闭眼,刚刚升起的太阳又会熄灭。
林枕河脸上的血污被徐镜尘擦干净了。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小雪狐,对方虚弱不堪,却仍固执地守护着他。小雪狐眼中的猩红逐渐褪去,变回了清澈的冰蓝色,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担忧。
他像往常一样伸出手,抚上徐镜尘耳根处柔软的绒毛,轻轻地揉着。
在他的抚摸下,徐镜尘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软化下来,喉咙里发出依赖的咕噜声。他沉重的眼皮缓缓垂下,却还在努力强撑。
“睡吧。”林枕河终于开口,“我没事了。等你醒来,我们就回家。”
听到“回家”两个字,徐镜尘的眼底闪过微光。他点了点头,再也抵挡不住沉重的疲惫,终于放任自己陷入昏睡。只是环抱着林枕河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林枕河抱着怀中陷入昏睡的小雪狐,感受到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和体温,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扫过父亲的尸体、精神崩溃的母亲,以及一片狼藉的指挥中心,最后落在窗外如决堤银河般倾泻而下的雨水上。
…
运输舰平稳地航行在返回安全屋的航线上。徐镜尘被安置在临时搭建的医疗床上,依旧昏迷着。在强效镇痛剂和稳定剂的作用下,他苍白的脸色稍有缓和。贺临川守在一旁,时不时调整输液速率,眉头紧锁。
林枕河坐在床边的一张固定椅上,握着徐镜尘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冰凉的皮肤。他已经换下了那身沾染血污的衣服,穿上了干净的衣物,头发也简单梳理过。但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精气神,眼神沉寂,带着疲惫和尚未完全沉淀的麻木。
亲手终结父亲生命的画面,反复在他脑海中闪现。父亲倒下时的眼神、温热血液溅在手上的触感……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残忍。胃里一阵翻搅,他强行压下那令人作呕的感觉,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徐镜尘的手。
蒋临渊在驾驶舱负责航行,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陈默则在外处理后续事宜,与Maximilian沟通,安排苏听澜的看押以及林承允尸体的处置。
梦晏亭通过通讯器与大家保持联系:“大家都没事吧?枕河他……”
“还活着。”贺临川言简意赅地回复,语气有些冲,显然心情极差,“死不了。”
频道那头沉默了一下,梦晏亭叹了口气。不知过了多久,一直昏睡的徐镜尘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眉头紧紧蹙起,像是在忍受着巨大的不适。他艰难地睁开一条眼缝,眼神涣散。
林枕河立刻俯身靠近,低声唤道:“镜尘?”
贺临川也迅速凑过来,一边检查他的瞳孔,一边看着监测数据,说:“醒了?感觉怎么样?别乱动。”
徐镜尘的视线模糊地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林枕河写满担忧的脸。他愣了一下,昏迷前的记忆碎片汹涌而至,激烈的战斗、林枕河弑父的那一幕、以及自己失控的力量……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下意识就要挣扎着起来查看林枕河的情况,却被腰间的剧痛和贺临川按住他的手阻止。
贺临川没好气地威胁道:“别动!伤口裂了我就把你缝成麻袋。”
徐镜尘却仿佛没听见,急切地上下打量着林枕河:“他有没有伤到你?”
“我没事。”林枕河连忙按住他未受伤的肩膀,阻止他乱动,重复道,“我真的没事,一点伤都没有。”
徐镜尘仔仔细细地看了他好几遍,确认他真的没有撒谎后,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他脱力地躺回医疗床上,额头上又因为刚才的激动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反手抓住林枕河的手,不肯松开。
贺临川翻了个白眼,一边给他擦汗,一边嘀咕:“就知道操心,自己都快成破布娃娃了。”
徐镜尘缓过一口气,目光黏在林枕河脸上,不肯移开。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勾住林枕河的手心,固执地说:“不是你的错。”
林枕河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他垂下睫毛,没有回应。
徐镜尘定定地看着他,继续说道:“他先动了杀心,对苏听澜,也对你。你只是保护了想保护的人。”
这些话从一个双手沾满血腥、惯常以暴制暴的兽人口中说出,似乎缺乏说服力。但他仍试图将林枕河从自我谴责的深渊边拉回来。
林枕河抬起眼,对上徐镜尘的眼睛。一直强撑的壁垒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闭上眼睛,肩膀微微颤抖着。
徐镜尘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
运输舰继续平稳航行,窗外的星光缓缓流转。
许久,林枕河才缓缓抬起头,看向贺临川问道:“他的伤怎么样?”
贺临川叹了口气:“失血过多,伤口撕裂严重。幸好没伤到主要内脏和脊柱,但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回去得用细胞再生舱了,不然这小雪狐以后跳起来咬人都得腰疼。”
听到“跳起来咬人”,徐镜尘不满地瞥了贺临川一眼。
林枕河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徐镜尘苍白的脸上,轻声问:“疼得厉害吗?”
徐镜尘下意识想摇头,但剧烈的疼痛让他动作一顿。他只好抿着唇,含糊地“嗯”了一声。
林枕河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徐镜尘耳根处的绒毛,缓慢地揉着。
徐镜尘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眼眸微微眯起,喉咙里发出舒适的咕噜声,沉重的眼皮又开始打架。
林枕河轻声说:“睡吧,快到了。”
徐镜尘强撑着观察了他一会儿,确认他的状态确实稳定了一些,才终于抵挡不住药力和疲惫,再次沉沉睡去。
林枕河静静地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注视着他沉睡的容颜。
运输舰穿透云层,缓缓降落在安全屋的起降坪上。
舱门打开,外面不仅站着熟悉的机械守卫,还有坐在轮椅上、被医疗AI推着的梦晏亭。看到舱内众人虽然狼狈却都安然无恙地走出来时,他明显松了口气。
梦晏亭轻声说:“欢迎回来。”
林枕河脚步顿了顿,看向梦晏亭,又看了一圈周围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庞。
家。
这个字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撞入他的心中。尽管它残缺不全,布满伤痕,但这里,就是他此刻唯一的归处。
他微微颔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