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镜尘躺在细胞再生舱内,苍白的身体浸泡在营养液中,腰腹间那道狰狞的伤口在仪器的运作下缓慢愈合。
林枕河坐在再生舱旁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徐镜尘沉睡的脸上,一眨不眨。他已经这样坐了不知多久,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
弑父的阴影浸透了他的每一寸思绪。每一次回想起那个场景,胃部都会剧烈翻搅,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窒息感。
他害怕。
他害怕朋友们的目光,害怕从他们眼中看到恐惧、厌恶,或者哪怕一丝一毫的疏离。
他亲手终结了生父的生命,无论有多少理由,这份罪孽都洗刷不清。
所以他选择将自己封闭在这间医疗室里,守在徐镜尘身边。这里成了唯一能隔绝外界目光的避难所。他不敢看任何人,生怕从那些熟悉的眼眸中看到足以令他崩溃的情绪。
贺临川端着营养剂和水走到林枕河身边,自然地伸出手搂住他的腰,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说:“小兔子,还在守着你这只狐狸呢?啧,他都快被泡发了吧。来,喝点东西,不然等他醒了你倒下了,他可要咬死我们了。”
林枕河抬起手揉了揉贺临川的头发,随后将目光重新投向徐镜尘,避开了他的视线:“我不饿,谢谢。”
贺临川的笑意淡了些,搂着林枕河的手臂收得更紧。他没有再说俏皮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一起看着再生舱里的徐镜尘。
过了一会儿,陈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份需要林枕河过目的文件,内容包括苏听澜的后续处理、与Maximilian的协同汇报、Eldoria庇护所的紧急事务,以及公司内部所需的方案。他将电子板递到林枕河面前,说:“枕河,这些需要你签字确认。”
林枕河的视线从徐镜尘脸上移开,落向电子板。他目光低垂,专注地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手指机械地滑动、签字。签完后他将电子板递还给陈默,低声说了句“辛苦了,早点休息”,便再次将目光投回再生舱。
陈默接过电子板,低头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随即抬起头,目光落在旁边依旧搂着林枕河的贺临川身上。
贺临川对上他的视线,瞬间心领神会。他松开搂着林枕河的手,站起身,跨到林枕河面前,挡住了林枕河的视线。
林枕河疑惑地抬眼,贺临川顺势抓住他的手,用力一带,将他从座位上拉了起来。
林枕河被他牵着走到门口时终于忍不住挣扎了一下,回头望向屋内。
贺临川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放松,只说道:“小雪狐暂时醒不过来,不用担心。”
林枕河瞄了眼他的神情,知道再僵持下去也没有用,只好收回目光,任由贺临川带着自己离开房间。
贺临川把林枕河带进自己房间,让他坐在床边,然后动手脱掉了他的上衣,重新给肩膀上药。
林枕河乖乖坐着没动,过了一会儿主动开口问:“会留疤吗?”
贺临川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怎么,怕不好看?放心,我用的药是最好的,保证你白嫩如初。”
说完他微微俯下身,看着林枕河的眼睛,笑着问:“小兔子,你是不是以为我们会怕你?”
林枕河没有回答。
贺临川叹了口气,把纱布和药膏收好,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他面前。
“你杀了一个人。这个人想杀你,想杀镜尘,还想毁掉所有兽人。然后你觉得我们会因此疏远你?”
林枕河低声说:“我不是怕你们疏远我。我是怕你们每次看到我,都会想起我做过什么。”
贺临川语气很认真地说:“那你想多了。我看到你的时候只会想到你已经很久没给我做甜点了。”
林枕河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眉眼微微弯起来:“等我们都好起来,我再给你做。”
房门突然被敲响。贺临川的视线从林枕河身上移开,扬声道:“进。”
陈默推门走了进来。贺临川冲他眨了下眼,陈默微微点头回应,径直走到林枕河身边坐下,侧头问:“好点了吗?”
林枕河乖乖点头:“嗯,好多了。”
陈默又说:“枕河,你需要做什么就告诉我,剩下的我来处理。”
林枕河又点点头,认真地看着他:“好。”
贺临川没忍住偏头笑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拍拍衣角,转身去找蒋临渊了。
陈默伸手覆上林枕河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手很凉,暖一下。”
他顿了几秒,问:“枕河,你知道我为什么进来吗?”
林枕河摇头。
“因为你在这里。”陈默说,“你没有消失,也没有躲起来。”
林枕河垂下眼,安静了片刻。他注视着陈默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慢慢将手掌翻过来,轻轻回握住他:“谢谢默默。”
陈默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轻声说道:“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之后,蒋临渊、陆星野、梦晏亭和云昭凛都陆续来看过他们。
蒋临渊坐在林枕河身旁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做的选择,换了我也会做。”
陆星野安静地坐在一旁,有时会靠在林枕河身边玩魔方,直到被陈默拎走。
梦晏亭大多时候都靠着林枕河的肩,和他一起安静地看着徐镜尘,偶尔低声说一两句话。
云昭凛坐在林枕河身旁,戴着耳机打游戏,打累了就摘下耳机偏过头跟林枕河说说话。
贺临川陪伴林枕河的时间最长。其他人担心频繁探望会给他带来压力,通常只待一会儿就离开,为他留出独处的空间,再换下一个人来看望。但贺临川始终放心不下,他不想看到林枕河像从前那样把所有事情都压在心底,一个人慢慢消化。
贺临川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林枕河身边,处理自己的事,或者发发呆。有时他会直接枕在林枕河的腿上闭目养神。
时间在医疗室内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凝固不前。
贺临川刚刚被蒋临渊强行带走休息,室内暂时只剩下林枕河,以及再生舱中沉睡的徐镜尘。
就在这片寂静中,再生舱内的徐镜尘浸泡在营养液里的手指轻微抽搐了一下,他紧闭的眼睫也颤了颤,眉头因不适而蹙紧。
林枕河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到再生舱的透明舱壁前。他下意识地将双手按在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舱内的人。
徐镜尘的眼睫又颤动了几下,然后一点点掀开。他的眼眸最初是涣散的,蒙着一层营养液带来的水汽与模糊。他花了一点时间才适应光线和周围的环境,视线茫然地移动着。
最终,他的目光穿过朦胧的液体与玻璃舱壁,对上了舱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四目相对。
昏迷前所有的记忆碎片瞬间涌入脑海,徐镜尘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下意识就想坐起来,但腰腹间传来的剧痛以及再生舱的限制阻止了他,营养液也因为他突然的动作而晃动起来。
“镜尘,别动。”林枕河的声音从舱内通讯器传来,“你还在治疗,别乱动。”
听到林枕河的声音,徐镜尘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吐出了一串细小的气泡。
林枕河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对着通讯器说:“我没事,我真的没事。你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徐镜尘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紧紧锁着他。他抬起那只没有连接太多监测线的手,轻轻贴在内侧的舱壁上,眼神里满是担忧与询问。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一个眼神,就让林枕河心中的壁垒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鼻尖一酸,眼眶迅速泛红,视线也随之渐渐模糊。
他颤抖着伸出手,隔着玻璃,将自己的掌心与徐镜尘的手印重合在一起。
“我好想你。”
徐镜尘说不了话,只能把舱内的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贴在玻璃上。林枕河低下头,用额头抵住徐镜尘手掌所在的位置。
过了好一会儿,林枕河的情绪才渐渐平息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徐镜尘笑了,说:“快点好起来,镜尘。我需要你。”
徐镜尘点了下头。他指了指旁边的控制面板,又指向自己,做出一个“打开”的手势。
林枕河立刻摇头说:“不行,临川说了,至少还要六个小时才能出来。”
徐镜尘不满地蹙起眉。
“听话。”林枕河哄着他,“好好治疗。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哪儿都不去,好不好?”
徐镜尘与他对视了几秒,最终败下阵来。他重新将手掌贴回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枕河,怎么都看不够。
他想起林枕河曾一次次称赞他的漂亮,可在他心里,林枕河才是最好看的那个人。
林枕河皮肤很白,腰很细,一只手就能环住。他的屁股触感很好,扇打几下就会染上绯红。他的腿又细又长,大腿内侧很适合咬。他哭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徐镜尘像个变态一样,一遍遍回味着林枕河的一切。
对此毫无所觉的林枕河也将手贴回去,隔着玻璃与他掌心相对。
徐镜尘苏醒后的几个小时里,林枕河寸步不离地守在舱外。他耐心地回答着徐镜尘通过口型和眼神传递的每一个问题,这些问题大多与徐镜尘自己的身体有关。林枕河反复确认他是否真的安然无恙,每一次得到肯定的答复,徐镜尘紧皱的眉头才会舒展一些。
林枕河告诉了徐镜尘外面的情况,告诉他大家都很好,安全屋很安全。他偶尔会提起一两句琐碎的事情,比如梦晏亭恢复得不错,贺临川又开始闹腾了。
当贺临川揉着惺忪的睡眼再次溜达进医疗室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林枕河微微倾身,对着再生舱里的徐镜尘低声说着什么,而舱中的徐镜尘正全神贯注地听着,偶尔眨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