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年轻人吵架,也是最正常不过的事,等到年纪上来,想吵都没那般力气去闹。
徐仲宁放下碗筷,他才吃了几口,却已经食不下咽,“她没有跟我吵。”
医生建议他不要吃油腻的东西,徐康平夹起一块瘦肉,放进嘴里,“怎么会放多了盐?”
但家里的厨师兢兢业业,断然不会犯如此粗浅的错误。
徐康平皱紧眉头,他意识到自己的口味已经变得越来越淡,早晚会变成一个迟暮的老人。
“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你也不要和她吵。”
这不是简单的吵架,徐仲宁说:“她要和我离婚。”
徐康平也有些意外,毕竟他的儿子不惜与家庭决裂也要同她结婚,徐仲宁一副身心都已扑在对方身上,但季冬宜居然还是不肯动容。
“你未来打算怎么办?”
徐仲宁挺直了背,他当然不想和季冬宜离婚,哪怕他们已经形同陌路,“我要回去找她。”
季冬宜那些无情的话,断然是伤了徐仲宁的心,叫他一个人跑回国,也不愿去见她。
可徐仲宁清楚,他最后会妥协,也会回到美国去找季冬宜。
那孩子的心性之坚定,不是一两句话可以打动的,徐康平看破不说破,“她让我想起你的妈妈。”
徐仲宁心底一惊,又面色淡然道:“您是老糊涂了,一直想着妈妈。”
“不,孩子。”徐康平澄清道:“我没有说假话。”
当初他只看重事业,对待妻子是如此之漠然,而又在她死后深情不已。
可徐康平演也演到底了,他没有再娶妻,也没有再和其他女人有过任何关系。
徐康平当然知道徐仲宁想说什么,对于当年的事,他总是不愿意提起。
那场失败的私奔,伤得孟竺音太深,想忘也忘不掉。
所以徐康平禁止任何人议论,徐仲宁自然也不知全貌。
“你母亲有过一个爱人,他出身不好,家里不同意便分开了。”
这是徐仲宁听过的,徐康平又告诉儿子另外的隐情,“你妈妈要和爱人私奔,她爱极了他。”
这样的爱值得徐康平嫉妒,他愤懑地想,为什么自己只能是哥哥。
“我不愿意看着她和别人结婚,就联合家里,和她领了证。”
但徐康平心知肚明,“你妈妈不爱我,她恨我,但她只能和我结婚。”
后来生下了徐仲宁,孟竺音就更不可能离婚了,她已经被婚姻彻底绑住。
徐康平曾想过要不要放她走,可他查到,那个男人也已经娶妻生子。
他没忍心告诉孟竺音,她眼中惊天动地海誓山盟的爱,已经被时间消磨掉了,只有她自己在坚守。
徐仲宁问:“所以你爱她是吗?”
此时,徐康平不是父亲,而是一个在忏悔的罪人。
“我爱她,我不能没有她。”
徐康平是个自私的人,所以他也体谅妻子的恨意,尽可能地不去招惹孟竺音。
“也许,我当初应该帮她逃到国外去,和那个男人团聚。”
他说过一辈子都对妹妹好,当然也要尊重妹妹的想法。
“但是我做不到。”徐康平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我真的做不到。”
他的心之所向,不是哥哥与妹妹,而是男女之情。
要徐康平亲手把孟竺音推向别人,不亚于杀了他。
“可是未必。”徐仲宁指的是父亲说妈妈恨他,“爸爸,你该早点坦白的。”
十多年前,孟竺音出车祸,徐康平没有赶到,而见她最后一面的正是他们的儿子徐仲宁。
年仅十岁的徐仲宁,从医生口中得知妈妈已经不行了,他挣脱束缚跑到了病床跟前。
孟竺音身上的血已经被清理干净,她的面容美丽而安详,但仪器上的指标在跳,她用尽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讲了临终遗言。
她在最后一刻想着的,大概只有徐仲宁了,一个母亲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孩子。
况且那孩子尚且年幼,正是需要父母保护的年龄。
可徐仲宁一直都没有跟徐康平说,他在六神无主中,听见妈妈在叫爸爸的名字。
叫了几声,都没有人回应。
“哥哥,”孟竺音戴着氧气面罩,临近死亡,她眼尾垂泪,“我不后悔嫁给你。”
死亡她让明白了自己的爱。
在心跳停止前,她想告诉徐康平“我爱你”,但已经来不及了。
徐仲宁闭口不谈那天的事,他不明白,为什么爸爸不在乎她,妈妈还要说自己不后悔。
儿子说完,徐康平两眼放空,久久不能回神。
他的双手在桌面交叉,面对着满堂富贵荣华,肩膀抖动着。
潸然泪下。
冷冷清清,到最后只留他一个人,如此又错过那么些年。
多少钱,还是多高的地位,都不如在爱人肩头痛苦一场。
他才懂她的一颗心,原来都在自己身上。
徐康平和妻子交流甚少,孟竺音又性子高傲倔强,才酿成一桩遗憾。
徐仲宁要回去,他不能像父亲一样,只能遗憾终生。
车子的引擎启动,男人开往机场。
北城的积雪未融,高架桥上车水马龙。
后方车辆里,司机和副驾驶起了争执,直至撞了上来。
撞击声袭来,伴随着一阵耳鸣。
车子的速度并不慢,徐仲宁的车子被撞得变形,玻璃碎掉,车头也撞破栏杆。
安全气囊弹了出来,玻璃碎片扎进皮肉。
驾驶座的椅子,流了一地暗红的血,平静地蔓延积蓄。
徐仲宁的手从方向盘上撤下来,他勉强睁开了眼睛。
火光在天边,在头顶,顷刻间人头攒动,乱作一团。
徐仲宁倒出一根烟,他的血将白色的烟身渗红,夹着的打火机,不知第几次才点着。
伤口交错纵横,他的眼球上遍布着血丝。
将烟放进口中,徐仲宁终于缓解了一些痛苦,他浑身都不能动弹,唯有手指不停地伸向手机。
屏幕压着耳朵,季冬宜的声音从里面传过来。
“是要离婚吗?”
她淡声问。
血从胸腔里涌出,徐仲宁喉间腥甜,说不出一个字。
“如果不是离婚,那就不要打电话了。”
长久的中断,时间缓慢而煎熬。
血和汗水混杂着,将他一头的黑发浸得湿透。
他已经无可救药地爱她,爱她胜过爱他自己。
因此自己的生命比不过季冬宜的快乐,他已经成为她的附庸,被丢弃的时候也容不得他说不。
如果没有季冬宜他就会死去,那他就死去。
徐仲宁说:“我答应你。”
日头高照,阳光像是轻纱,笼罩住他。恍惚间,那温暖和煦降临到他的唇上,似乎是季冬宜在吻他。
徐仲宁又看见季冬宜的脸,他举起手,拇指蹭她的脸颊。
在失血休克前一秒,徐仲宁似乎是笑了一瞬。
既然你想要自由,那就拿去吧。
摁灭通话,手机脱落掉了下去,他支撑不住,倒在了车里。
生死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