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季冬宜仍然没有见到徐仲宁,但他的律师上门了。
那人西装革履,将签好的离婚协议送给她,“徐先生说,都按您原来的要求来。”
季冬宜签好的字的那份已经被撕碎,律师给她的这份是新拟的,但是内容和原来相差无几。
墨水渗透纸张,他们的名字出现在同一行。
徐仲宁真的答应离婚了。
季冬宜望着他的签名,合上后,交给了律师。
“季小姐,证件会寄给您。”
男人将协议放好,他听见季冬宜问:“那他呢?”
“徐先生不会来了,他要留在北城。”
律师微笑着伸出手,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季小姐,再会,如果有问题您可以找我。”
季冬宜也伸出自己的手,“我没有什么问题了。”
两只手交握,又很快分开。
季冬宜将人送出门,她站在玄关处,心脏的位置却像是空了。
巨大的虚无感将她的全身包裹。
徐仲宁走了,他们也离婚了,季冬宜应该开心。
眼前的门紧闭着,捆住自己的束缚似乎还在,她竟然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想笑一笑,但季冬宜面上却并无喜色,她的眉蹙起,脸部的肌肉僵硬地向上牵动。
已经结束了,季冬宜洒脱地笑着,泪水流了下来。
她捂住脸,慢慢地蹲下去,膝盖并拢,将自己抱住。
不会再有人绕到身后,轻轻地拍季冬宜的背。
他总是叫她的名字,“季冬宜,不要哭了,你还有我。”
季冬宜仿佛是在幻听,但徐仲宁明明不在这里。他在彼岸之外,不会再来打扰自己了。
当天晚上,季冬宜做了一个梦。
夜雨朦胧,她的手攥紧了毯子。
徐仲宁浑身是血,他的指痕印在玻璃上,也是血色。
他低声,缓慢而沉重地喘气。
男人在玻璃里,眼睛盯过来了,季冬宜的脚被粘在原地,她张了张唇。
但发不出一个音节。
他大概是要死了,季冬宜的四肢酸软,每一步都像踩入泥潭中。
生死关头,忘掉了往日种种恩怨,她不顾所有,冲了过去。
他躺在那里,一双眼睛如黑夜般,渐渐丧失了生气。
季冬宜大力地拍打着玻璃,叫他的名字,叫徐仲宁千万不要闭眼睛。
而对面的人,却格外地寂静。
“徐仲宁!”
季冬宜喊出了声,雨水从窗户上流过,冲刷掉了一切。
那刻在上面的带血的指痕,也许从未出现过。
胸口剧烈地起伏,季冬宜按耐不住狂跳的心,她出了一头冷汗,汗水把头发粘在脸颊上。
发丝扭曲着,如枝干丛生。
那一声并不是她发出的声音,而是有什么东西借着季冬宜自己的身体,冲破出来了。
女人起身穿上拖鞋,她将窗帘拉开,视线被幽蓝的雨水铺满了。
原来只是做了一个梦。
…………
季冬宜在读博期间交了许多新朋友,原来的朋友林思也已经留在英国工作了。
夏日的绿意张扬,她们坐火车去给共同的好友过生日。
车窗拉开,微热的风灌进车里。
山脉树林,田园房屋,快速地闪过去。
季冬宜戴着耳机,她手里捧着一本书,书页被风吹起,自动翻起,翻到了后面许多页后。
林思在她对面笑,齐肩的头发全被吹乱,额头和下巴一览无余。
“你把车窗开得太大了。”
风声躁动,季冬宜提高了声音,她忙折起书页的一角。
“可是这样很凉快,我快被闷坏了。”
林思站起来,张开双臂,沉醉于盛夏草木疯涨的景色里。
“Lris。”季冬宜轻声唤她,却被林思拽住了手腕。
霎那间,狂风大作。
林思的手撑在腰部,问季冬宜:“是不是很舒服?”
确实如此,季冬宜没理由拒绝这样自由的风。
生日派对上都是年轻人,燥热的天,他们在泳池边上切蛋糕。
寿星戴着生日帽,被两个男生抬起,他扑进了泳池里。
生日帽在水里漂浮着,被另外一个女生捡起,“生日快乐,亲爱的!”
欢呼声响彻天际,一群穿着吊带短裙的女生在合照。
季冬宜举着叉子,奶油在她口中融化,甜腻的味道顷刻间充满了口腔。
裙子上被泼了些水渍,她的脖子也被林思搂住。
“拍照了。”
林思说完,季冬宜笑了一下,闪光灯亮起,照着她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毕业,要不要和我留在英国工作?”
音乐声盖过了人声,季冬宜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林思无奈地靠近朋友的耳朵,用手拢在唇畔,重复道:“留在英国。”
季冬宜被朋友的嗓门炸得偏头,可她实在是太开心了,爽快地回应道:“好。”
于是,季冬宜便理所当然地留在了英国。
等到下一次回国,已经是她工作之后的事了。
季冬宜要办些资料,就顺便旅游休息几天,谁也没有告诉。
回国住了几天,暮春时节,天热了起来,她打着遮阳伞拍了一张照片,发在了朋友圈里。
仿佛才想起这么一回事。
她平时不发朋友圈,偶尔发了一张照片,底下的赞和评论便不停地涌现。
巧合的是,庄尔说自己也在州城,这么多年没见,他想请季冬宜吃顿饭。
季冬宜和这位大学同学见了一面,两人谈了谈各自的境况。
庄尔披上衣服,他抢先付了饭钱,“所以你现在是单身的状态?”
“是。”季冬宜落落大方地承认,一点也不避讳。
“那我给你介绍一个怎么样?”庄尔顿了顿,又说:“不过像你这样的姑娘,眼光一向都很高,我估计你会看不上。”
华灯初上,季冬宜提着包,和他走在人流中,她谦虚道:“当然不会。”
“不过也不用了,我现在还没有回来工作的打算。”
她现在的工作干得很好,季冬宜也会想尝试新的东西,但现在顺其自然也不错。
走着走着,突然就停住了。
灯火阑珊,季冬宜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庄尔回头,关心道:“怎么了?”
季冬宜摇摇头,倒像是安慰她自己,“没事,我大概是眼花了。”
多年以后,即使在人群里遇见,他也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旧人。
他们穿过长廊,河水淌过,斑斓的灯光打在暗流上。
徐仲宁就坐在那里,他的目光扫过来,见到季冬宜和庄尔待在一起。
平静无波地,垂首。
她的裙角时不时地飘动,浅色的布料,绣着花开的纹路。
男人手里夹了一根烟,打火机擦出火,橙红的火舌,舔舐到他的手背。
高温灼热,恍然不觉。
江恒光着看着都疼,他吃了一惊,情不自禁地提醒:“火烫到了。”
打火机掉在地上,金属碰撞,发出清泠之音。
季冬宜才注意到江恒,徐仲宁没有动,他却起身过来同他们打声招呼。
两个人在身旁握手,寒暄叙旧。
他的模样没有多大变化,但气质已愈发沉稳,眉眼间也透出成熟。
似乎还停留在几年前。
人和景物都远去了,声音也渐渐地减弱,季冬宜只觉得她和徐仲宁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回忆在脑海中一遍遍地过,如同前世今生。
“冬宜,”江恒见她表情木然,又耐心地喊了一声,“冬宜,你还好吗?”
季冬宜点着下巴,再抬眸的时候,徐仲宁已经不见了。
自己当年说了那些狠话,他大概也不想见她。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季冬宜和庄尔走了。
徐仲宁出去了一趟,他的烟点着了,却没有心情抽。
江恒眼见他把手中的烟熄灭,什么也没有说,他知道此刻安慰并不顶用。
徐仲宁怔住,桌面上放了一个创口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