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听雨在景明城中心的最好旅店,订了间最贵的天字套房,
他让楚越之到隔壁住着,自己盘膝坐在客厅沙发上,煞有其事地开始修炼。
不一会儿,偌大的厅内,空间蓦地泛出一圈涟漪。
一个红衣青年神不知鬼不觉地步出,慢悠悠地倚在门厅边上,交叉起一双长腿:
“半个月了,终于舍得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跟某些人类一样,利用完就溜了呢——又变这么弱?你干什么去了?”
“岂敢,”卫听雨上前请他坐下,倒了一盏备好的茶水,“我正要和您交代。您认为此地足够安全吗?”
“在此之前,我倒还想问问,你是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凤七没接,眯起眼笑了笑,“故意放出灵力,在钓谁呢?”
“我以为,这是您故意暗示我的。一份关于您的报纸上,背景就是这家旅店。”
卫听雨眨了眨眼,无辜道:“何况,整座景明城,也只有最好的地方,才配得上您。”
凤七满意地哼了一声:“与你谈话,我看犯不着去别处。那群人类在盯着我,若我突然离开,反而起疑——你那些显眼的木灵力,我弄到其他空间了。他们看到你的脸了吗?”
“我略通一些易容术,”卫听雨再次递茶,看着他矜持地喝了一口,“只怕隔墙有耳。”
“呵,我早处理过了,他们哪敢。你倒不如担心担心你屋里那只。”
“不用管他。”
卫听雨顿了一顿,继续道:“您在此地停留这般久,他们对您是何想法?该不会构害您吧?”
凤七嗤道:“满世界都以为我因那只死狐狸动气,存心找茬呢,不想想那蠢货也配?何况,我的确不爽人族已久,这点倒是本色出演,他们也深信不疑。”
说罢,他哐的放下茶盏,扬起下巴示意续茶,语气相当不耐烦:“盘问了这么多,舍得说说你的事了吗?”
卫听雨毫不介意他的态度,慢条斯理替他斟茶,双手捧过:
“我此番上门,当然是为了向您汇报这一切。我想,上次我就坦白过我的诚心,我与您是一个立场的,而非那群人类——您想先知道些什么?”
凤七很喜欢他这幅姿态,舒服地靠到椅背上,翘起双腿:“空间。为什么它在剧烈地波动,濒临崩溃后,又奇迹般愈合了?我险些要把你扔在这里,任你自生自灭。”
卫听雨省略曼提卡等,简单解释裂缝和碎星的事,并不着痕迹地暗示天算老阴比图谋不轨,最后总结:“简而言之,是有人在捣鬼,也正是他们将我们引入时空裂缝。”
“我怀疑八十年前的异变,也是因他们而起,因为两次的手段极其相似。可见,他们布局深远,亦很可能是他们利用无极之心,引走一大堆老不死,借此制造动手的真空期——也就是说,是他们使计带走了您的狐狸。”
凤七摸了摸下巴,难得收起不端正的神色,长腿逐渐停止晃动: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群人使用不知名的手段,迫使秘境空间濒临崩溃,途中你被支走,因此未曾亲自抓住他们。而你在天算的强制要求下修补裂缝后,时空便自动愈合了?”
“那么,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为何大费周章引走人界大能?——如此说来,八十年前,那些人族老不死也不在场吗?”
卫听雨肯定了他的第一句话,旋即摇摇头,表示自己还在调查。
他假意思忖片刻,猜测道:“您可记得,我一开始找您合作,是因为时空一事?”
“嗯,怎么?”
“私认为,重要的不是他们的目的,而是他们可能会产生的危害。”
卫听雨放下茶盏,正色道:“他们所针对和使用的,一者是裂缝时空,一者是碎星,即可以吞噬神魂的邪物——我曾说过,我之所以执意彻查此事,是因为我与他们结有私仇,您可还有印象?”
凤七浅浅抿一口茶,微微颔首。
“不妨与您直说,我年少时曾险些被夺舍,寻找多年,方才寻到了昔日仇敌——正是这伙不法分子。”
卫听雨垂眸,慢声说道:“甚至,我去年发现他们或许夺舍了某部分人,潜入药王谷中,但不知其险恶用心。如此操控时空与神魂,不论他们基于何种目的,都不能放任不管。”
凤七挑一挑眉,敏锐道:“哦?夺舍?昔年你血洗修世宗,正是因此?”
“是。”
“为何不报备?——既然你提及药王谷,那么,药老态度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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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要得到什么,须得自己动手,而非乞求他人赠予。至于药王谷一事,我只隐晦地和陈甫泽提过,他应当会重视,此后不归我管,他也不会让我去管。”
卫听雨抬眼,直视着他:“强大如您,向来想得到什么,便得到什么。您应当比我更认同这一道理——而您的狐狸被拐至北川,即便他配不上,但终归属于您,那是您已经得到的。而现在有人动了他。”
“……”
反复被提及“狐狸”,凤七放下翘起的腿,皮笑肉不笑道:“你是觉得那废物不会自己回来,还是在逼迫我站在你这边?说到底,我与那些没头没尾的家伙甚至是药王谷,都没有任何关系。”
“不单单是药王谷。去年的流行病一事,想必您有所耳闻,我怀疑那时他们的目标是传送阵。而药王谷的传送阵,您知道,通往世界各地,包括临近的妖界。”
卫听雨不卑不亢,答道:“从第一次与您长谈,我已表明,是我与您站在同一阵线,而非那些成日发梦幻想长生的老不死。”
“无论如何,您的狐狸能力不弱,定然足以自保。可他已然被裹挟进这局棋,想来,再难从容脱身——自然,您完全有理由,亦有能力置身事外。那是您的选择,我完全地理解并支持您。”
“说到底,谁不喜欢作壁上观,坐享他人解决所有事端呢?我孤家寡人,无力掺和这一切,就连勉强说得上话的药老,也定然不支持我。假若您同样想要独善其身,我亦如此。”
“……”
拐弯抹角说他胆小怕事,无力斗争,只能“坐享其成”呢?
茶盏被捏得咯吱作响,当的一声,砸到桌上。
凤七冷眼看着他倒茶,抱着胳膊,忽而嗤之以鼻:“说得倒好听,你若是甘愿死心,怎敢冒着激怒我的风险,来和我说这些话?”
“——况且,你把你屋里那位带来防着我,哪里像是,孤、家、寡、人?”
璀璨结实的吊顶,于暖黄的色调里,冒出火红的光丝。
光线折射了好几个度,斜斜落下。
屋内轻响一声,像是有人站到了地上。
卫听雨仿佛没察觉到任何动静,面不改色:
“我们不像您与您的狐狸,他为人正直,不会允许我做许多事,时候到了,自会分道扬镳。”
“——至于他人,某些人类是什么做派,您自然比我更清楚。”
闻言,凤七的面色稍稍缓和,吊顶恢复正常的光芒:“那你说说,你前一秒声称,你与他们有着血海深仇;下一秒却反悔,我不参与你便也不再过问,是什么意思?”
“什么实力做什么事,这一点我还是拎得清的。我可以再血洗上百个修世宗,但绝不能觊觎无极之心,哪怕仅仅一秒。”
“何况,这么多化神大能下场,我一小小元婴,还是好生韬光养晦为妙。否则便如今次一般,重伤不醒个把月。”
见他不接茶水,卫听雨将其放下,移至他面前,不动声色道:“——但倘若我是‘为您办事’,一切便有所不同。”
凤七冷笑道:“为我办事?我看你鬼点子可多得很!你当我是陈甫泽那老好人,心甘情愿给你擦屁股去?”
“您这是何意?”卫听雨歪了歪头,真诚地迷茫道,“我与您坦诚的这许多事,他大多未曾知晓。我以为我是在向您提供信息,而非利用您,乃至索要许多好处。”
“呵,你当我傻子不成?也就那老好人真心实意护着你,就凭你对他的‘报答’,我可不敢让你‘替我做事’!”
卫听雨垂下眼睫,轻声道:“所以,我希望他能离远些。”
“……”
凤七忽然不说话了。
他放下胳膊,不再觑着眼看人,仔细端详卫听雨的神色,仿佛要瞧出个洞。
“我想,您大概也懂。”
“因为我们都有想要保护的对象。”
“……”
场面忽而宁静。
无声无响的大厅,只有顶上的暖光,遍无死角地落下。
卫听雨避开他探寻的目光,慢慢从黑戒里掏出一个联络器,放在桌上。
才端起茶来,抿了一口:“这是我朋友做的通讯工具。您若有意,可随时与我联系;倘若没有,倒也无妨,只当我送您的一件新奇玩意儿。”
凤七扬起眉毛,拿起来看一看,又放到腿上,拿起茶喝:“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天算要见我,我没有拒绝的权力。”卫听雨轻描淡写道,“假若无事,就回鬼都安心养伤。”
“再之后呢?”
“我不知道。”
凤七示意他续茶,闻言,语调上扬:“你不知道?”
“我说了,我能力有限。当然,以您的实力,自然无法体会这种感受。”
卫听雨将茶盏递给他,没有叹气,只耸了耸肩。
凤七看他一看,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一饮而尽后,他再度拿起联络器,把玩起来。
这东西小巧低调,底料是成色极高的太虚核。
雕成巴掌大小,状似一只纯黑手柄,上方有着几个彩色按钮。
他好奇地按下第一个,联络器慢慢凝聚一股本源灵力,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