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宋云霁毕业了。

他没参加毕业典礼，也没拍毕业照，只在大家离校后回去领了毕业证书。

办公室老师很多，默契地没问多余的问题。宋云霁戴着口罩轻声道谢，走出行政楼，看着广场前已经关闭的喷泉，心想，他的大学就这样结束了。

他走过空旷的广场，踩着方砖上没清扫干净的彩带和亮片，穿过他四年的青春，来到他的二十岁。

走出校门，宋闲抱着一大捧灿烂的向日葵站在牌匾下，“毕业快乐，我们小霁也是正经八百的高材生了。”

小螺拍手，“高材生！”

在有博士后科研流动站的学校门口，宋云霁有点丢脸，“什么高材生啊，只是本科生而已。”

宋闲把花塞到他怀里，伸手揉他的头，“本科生怎么就不是高材生啦？”

宋云霁只想赶紧上车，把脸埋在向日葵后去拉车门。

门一开，满车都是油炸食品的味道。

宋云霁皱皱眉，问小螺，“怎么回事？”

在等他的时候，小螺干掉了一份麦当劳儿童套餐外加额外炸鸡拼盘，垃圾倒是“毁尸灭迹”了，味道却不容易散去。

小螺赶紧说，“姑姑说你毕业了，要庆祝一下。”

宋云霁说，“嗯，庆祝方式是给你买麦当劳儿童套餐。”

小螺低头摆弄套餐里的玩具，小声说，“你想吃也可以给你买。”

宋云霁气笑了，“我是想吃麦当劳吗？”

小螺不吱声。

宋闲赶紧救场，“等去了你爷爷那里可就没有麦当劳了，他想吃就让他吃吧。”

宋云霁看小螺，“吃开心了？”

小螺偷瞟他，“你要是不训我就更开心了。”

宋闲也说，“就是啊，不要让小朋友扫兴嘛。”

宋云霁很无奈，“等回去了，爷爷也会惯着他的，就我一个坏人。”

没等宋闲说话，小螺就抢着说，“可我最喜欢哥哥了！”

宋云霁忍了忍，没忍住，嘴角翘起来，脸还是板着，“下次花言巧语就不管用了。”

小螺说，“那我也最喜欢哥哥，哥哥骂我我也喜欢哥哥，哥哥打我我也喜欢哥哥。”

宋云霁被哄得心花怒放，及时抓住重点，“我什么时候打你了？”

小螺说，“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也没有，我先把话放这里，你以后就不好意思打我了。”

宋云霁伸手捏他后脖颈，“那要看你以后犯什么事。”

小螺缩脖子，“我能犯什么事，我就想吃炸鸡汉堡！”

……

离开市区一路向北，开了一个多小时，地势渐渐变得开阔，两侧出现覆满植物的山丘，目光所见之处皆是绿色。

宋闲降下车窗，深深呼吸着，“果真连空气里都是草药的味道呢。”

宋云霁无语，“有点夸张了。”

宋闲哈哈笑，“真是个不错的地方，诶，你去过清沅古镇吗？”

宋云霁摇头。

清沅离陵安不远，大一军训结束后，他们宿舍集体出行，选择了清沅古镇，那里是宋勉和薛汝君相识的地方，宋云霁怕触景伤情，推脱了没有去。

宋闲说，“不知道那里变样了没有，下次我来接你，咱们绕路过去看一看。”

宋云霁望着窗外的山丘，默默点头。

宋闲说，“你不知道，那时候你爸爸可受欢迎了，老人小孩都喜欢他，那些爷爷成天让他陪着下象棋，小孩子们就拉他去溪里抓鱼，难怪你父亲对他一见钟情……”

她忽然不说了，往后视镜看一眼。

后座里，小螺枕在宋云霁腿上睡着了，手里还抓着麦当劳的套餐玩具。宋云霁摸着小螺的头发，看不出表情。

“小霁……”宋闲忐忑。

宋云霁把小螺手里的玩具拿出来，“那不是违禁词，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宋闲点头，声音到底还是低下去，“今天把你送下，我就走了，肯尼亚那边的拍摄预计下个月才结束，你要是想回家，随时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宋云霁点头，“好。”

车子在青山绿水间开，翻过一重又一重山坡，便看到坐落在山坳中的百药坡村。

这里的村民世代种药，从明朝开始就是闻名中外的草药产地。到了现代，大部分年轻人走出大山闯荡，但依然有人坚守着这绵延百里的药山。

娄家的院落就坐落在这片山里，门前有条清溪，从后山山体裂缝涌出，蜿蜒流过整片村子。

宋云霁指着密林掩映处一座铺着青灰瓦片的悬山顶屋檐，“到了，但是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这里。”

宋闲把车往路边靠，“不会挡路吧？”

宋云霁说，“马上就走了，不要紧的。”

宋闲“嘿”一声，“这是连午饭都不留我的意思啊。”

宋云霁抱着向日葵下车，“我怕你压到药田。”

宋闲停好车，下车一看，轮胎齐齐整整卡着田垅边缘，得意道，“技术不错吧。你要不要也去学驾照？”

宋云霁摇头，“我觉得我不适合开车，一遇到危险情况，我的大脑就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给出正确反应。”

宋闲笑，“那就是坐车的命，多好，永远有专属司机。”

小螺说，“我能学吗？我想开车！”

宋云霁说，“你先把老师列的书单读完。”

“然后呢，能教我开车吗？”

宋云霁敲他脑袋，“然后写读后感。”

小螺蔫了。宋闲笑着摸摸他被敲痛的地方，在他耳边小声说，“别惹你哥哥。”

小螺深以为然，“我不惹他，但万一他找事怎么办？”

宋闲眨眼，“找你爷爷呀。”

宋云霁在前面走，大声说，“我听到了。”

宋闲给小螺使眼色，小螺闭上嘴巴，背着自己的书包跟在宋云霁后面。

走过青石板小路，跨过山溪，就到了娄家的院子。

娄韫在院里晒草药，听到动静抬头，赶紧迎上来，“怎么不打电话？”

宋云霁说，“也没多少东西。”

娄韫把他手里提的全接在自己手里，“以为你们晚到，才刚把柴火鸡炖上，你饿了就先吃点田螺，桂圆鸡汤也快好了。”

宋云霁说，“好，我先去放东西。”

他在屋里整理行李，听到宋闲和娄韫在院里寒暄，过了一会儿，两人声音突然大起来，他侧耳听，原来是宋闲要留钱，娄韫不收，两人推来推去，差点撞翻药筐。

宋云霁懒得劝，把宋云熙送的琥珀摆件拿出来摆在床头。他摸摸小鸟的脑袋，心想，这只琥珀鸟在工匠手里出生，住过温莎城堡，住过白金汉宫，又流落到街头市集，最后来到自己手里，怎么不算一种颠沛流离呢？如果小鸟有感情，也会为自己飘摇的一生伤怀吗？

想着想着，宋云霁又有点想笑，笑自己竟然和一只琥珀摆件有同病相怜的感觉。

这时，宋闲踏进一只脚，“小霁，我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