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崇还是皱眉,进了船舱就倒进沙发。
他闭着眼,潮热的海风吹在身上,让他在空调房闷了太久的身体渐渐舒缓开。他有了种真实感,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William!出来啊!”
秦崇不想动,海浪的哗哗声响在耳边,舒爽的海风里,他蜷起身体,手垂了下去。
过了不知多久,好像有脚步声,地板细微的震动从沙发传导到脸颊,有人轻盈跳下来,猫一样走到他身边。
“秦崇?”
声音朦胧,又近又远。
秦崇阖着眼,睡意昏沉,忽而感觉一只手抚上他额头。
有清幽的兰草香浮动,秦崇心中一动,抓住那只手,“云云!”
盛玉璋忍了忍,才没把巴掌甩到他脸上,“你是不是发烧了?”
秦崇听清盛玉璋的声音,默默松开手,疲倦地搓了搓脸,“应该没有。”
“没有?那脑子怎么坏掉了?看谁都是宋云霁?”
秦崇现在听不了宋云霁的名字,皱皱眉,“拿瓶水给我。”
“冰桶在上面。”
盛玉璋拽秦崇起身,“好不容易请动你出来,上去晒晒太阳,多跟大自然接触一下,想不通的事情自然就通了。”
秦崇两腿像灌铅,被催着上甲板,白光粼粼的海面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把墨镜拉下来,“我对大海有阴影。”
盛玉璋递来一瓶梨汁,“嗯,对,忘了你差点被沉海,应该拉你去爬山。”
秦崇说,“你没经历过,这不是什么玩笑事。”
“OK,现在来说说吧,你……”
刚说到这,船舱忽然飞出一只鸟,扑棱棱直冲过来。盛玉璋吓了一跳,抱头一躲,鸟擦着他头皮飞出去,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拍拍胸口,又摸摸脸,“好险,差点给本少破了相。”
“擦干净。”
盛玉璋转头,“什么?”
“地上,”秦崇皱眉,“擦干净。”
盛玉璋低头一看,是刚才洒出来的红酒,他没当回事,“等回码头喊cleaner。”
但秦崇说,“擦掉,现在。”
盛玉璋不知道他犯了什么病,他这次出海只带了一个驾驶员,秦崇看着又不像能讲道理的样子,无法,只好纡尊降贵亲自动手。
他去船舷右侧冲浴区拿来手持喷头,对着白色玻璃钢地板一顿冲,终于把那些暗红色液体冲干净。
秦崇安静了,仰在靠背上,含一口梨汁缓慢地吞咽。
盛玉璋坐在他对面,往他小腿踹了一脚,“哪里又惹着你了?”
秦崇晃了一下,闭着眼,眼前全是宋云霁掌心流出来的血。
他努力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驱逐。这段时间以来,他一个人对抗宋云霁离开的痛苦,以为自己能撑过去,但发现高估了自己。
他以为失去了母亲和姐姐后,不会再有什么能打倒他,但他发现其实不是这样。何宝莲和秦炳诗的离开,是命运不公,是疾病和车祸残忍,但宋云霁的磨难是他一手造成,是他让宋云霁经受了本不该承受的痛苦。
愧疚、自责、爱与想念交织,在每一个寂静的夜晚撕扯着他的心。
他觉得没办法一个人承担这些,决定倾诉一下。
他慢慢睁开眼,碧蓝如洗的天空和那天并无二致。
“我们在海上的时候……”
盛玉璋第一次听说这个故事的细节,随着讲述,手心一层一层冒出汗来。
秦崇谈判失败,被反绑双手押上游艇,宋云霁夺枪,达成合作,假死骗局,弹孔和鲜血的障眼法,最后两人在漆黑的大海中沉浮,宋云霁掰开秦崇的手,秦崇在海浪下拼尽全力一抓……
盛玉璋心惊胆战,“他为什么松开?”
秦崇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但讲到这里,强烈的后怕还是让他心口紧缩,“云云怀着小勋,担心自己流血引来鲨鱼,不想拖累我。”
盛玉璋心中震撼,半晌后说,“你真幸运。”
秦崇抱着头,“我真的太没用了,许给他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做到,还因为我让他承受了很多不该承受的。”
盛玉璋安静片刻,“我想,他应该不是因为这些才对你失望。”
秦崇说,“我承认我让阿璨带他弟弟去肯尼亚,非常非常愚蠢,”他摇头,第无数回叹气,“我那时太怕了,你不知道,云云看起来温和,其实很倔强,我不知道怎么求他原谅,脑子里只想着不能让他走,把他留下,才有挽回的机会。”
“但你这么做,才是把他越推越远了。”
“我没想到小螺会丢!”
秦崇揉揉眉心,“那边又爆发了奈佩基热,云云身子弱,我才不让他去。”
然而盛玉璋却说,“话不是这样说的。你换位想一下,如果丢的是阿璨,就算那边海啸台风地震火山,刀山火海你也要去的,怎么到了宋云霁那里,你就百般阻拦?你应该理解一下他的心情。”
秦崇说,“我理解……”
“你不理解,或者你理解了,但出于自私,还是不肯让他去。”
秦崇皱眉,“我是担心他。”
“哦,我的朋友,”盛玉璋用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承认吧,这就是自私。奈佩基热不是埃博拉,内罗毕作为首都,死亡率并没有那么高,你口口声声担心他,其实只是怕失去他。”
秦崇眼神一闪。
盛玉璋盯着他不放,“你怕自己承担失去他的痛苦,所以选择忽略他的痛苦。”
秦崇安静片刻,想为自己辩解,但盛玉璋堵住了他,“想一下吧,假如阿璨被绑架,对方点名你去交赎金,而我拦着不让你去,还以担心你的名义把你关在家里,你会怎么样呢?”
秦崇默然片刻,“你说得对。”
盛玉璋又开了一瓶酒,仰头灌了一口,“诗诗姐去世后,你天天在夜场喝得人事不省,后来突然拉我去迪拜跳伞,如果那时候我跟你说不安全,不陪你去,你恐怕立刻同我绝交。”
秦崇不说话。
“你看,你情绪崩溃的时候也想有人陪你,你再想他弟弟走丢的时候,你非但不陪他去找,还把他关在虞山,你想过他心里有多煎熬吗?”
“他最需要你的时候,你扮演了一个冷酷的理智者角色,那就不怪他去找那个古惑仔。”
“更何况,他弟弟是因为你才丢的。”
盛玉璋的话句句戳在心里,把那层聊以自慰的遮羞布彻底戳破,秦崇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
盛玉璋默默陪了他片刻,说,“总算他弟弟平安回来了,还找到了他父亲那边的亲人,也算是阴差阳错。”
他拍拍秦崇的肩,“不要让他再对你失望,起码,你要把你们的孩子照顾好。”
秦崇沉默良久,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