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火的八月,屋外墙上的温度计破了四十,屋里却还算凉快。
这是民国时期的老房子,黑瓦青砖,墙体厚,重新修缮时额外做了隔热夹层,屋后还有两棵几百年树龄的粗壮老树撒下树荫,如此种种,才得以让这间屋子在炎夏高温里保持一丝清凉。
屋里,宋云霁只穿着松垮的背心和短裤,躺在凉席上闭目养神,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风。
他内里的虚亏没补回来,常有寒凉症状,反而占了便宜,小螺却火气旺盛,恨不能像小狗一样吐舌头散热。
宋云霁帮他扇着风,随手拽过一条枕巾给他盖肚子。
过了一会儿,小螺翻了个身,“好热啊。”
宋云霁坐起来,往他背上扇风。
渐渐地,小螺从午睡的怠倦中醒来,“我想吃西瓜。”
宋云霁说,“桌上呢。”
小螺爬起来,坐到桌前。
盆里有半个西瓜,一直用井水浸着,鲜红的瓜瓤水水润润,果香气扑面。
小螺狼吞虎咽吃完,肚子撑得滚圆。他洗了手爬到床上躺下,舒舒服服抱住宋云霁,“哥,晚上吃什么?”
宋云霁用蒲扇敲他的头,“整天就想着吃,书看完了吗?”
小螺从枕下抽出一本书来,“姑姑说把书放在枕头下就能梦到书里的内容,所以我都读完了。”
宋云霁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赶紧看。”
小螺拖拖拉拉翻开书,他看的是青少年版福尔摩斯探案集,大概是故事引人入胜,很快就专注起来。
宋云霁也翻开一本小说,却有些心不在焉。
前段时间,他的银行卡入账了一笔大额资金,转账人是姜泽。
他没有问,却知道这钱的由头。
他和秦崇签的合同上的酬金是五百万,在他赴港前,秦崇先付了五十万定金,后来他和秦崇在一起,合同就成了一纸空文,连宋云霁自己都忘记了,直到收到这笔转账。
他没有动那笔钱,但新的烦恼随之出现——不断有银行工作人员打电话推销理财产品。宋云霁烦不胜烦,忽然想起陈厉。
陈厉生活拮据,他很想帮他,但陈厉的号码成了空号,那间出租屋也换了新房客,没人知道陈厉去了哪里。
宋云霁一边担心他是不是被秦崇报复,连栖身之地都没有了,一边又觉得秦崇不会做这种事,心始终悬着。
不知不觉,太阳落下去不少,院子里开始有人说话,有人走动,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
小螺看完最后一页,“福尔摩斯好厉害啊。”
宋云霁说,“你的英文是不是快忘光了。”
小螺说,“没有,昨天我还和小山打电话呢。”
宋云霁随口问,“小山回去了没有?”
小螺说,“没,他还在庄园。”
宋云霁摇扇的手一顿。
林君山是秦崇找来给小螺陪读的,但他们不会回伦敦了,林君山还留在庄园做什么呢?
他心有疑问,翻着书,眼睛扫过一行行字,却不知道读了什么。
他觉得很烦。
四个月了,还是这样。他以为自己已经走出来了,但每当听到或看到跟曾经有关的词,他平静的心湖又会泛起波澜。
「没完了!没完了是吧?!到底怎样才能心如止水呢?」
宋云霁在心里呐喊。
“哥……”
小螺忽然仰脸看他,“你知道阿贤哥哥在干嘛吗?”
宋云霁皱眉。梁浩贤是小螺曾经的保镖,小螺走丢后,他来道过歉。
“问他干什么。”
小螺低头,“问问嘛。”
宋云霁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螺又说,“那我能给阿璨哥哥打电话吗?”
宋云霁语气生硬,“不行。”
“为什么?”
“因为很打扰别人。”宋云霁顿了一下。
一直以来,他尽力地保护小螺心中的乌托邦,不想让小螺这么小的年纪就接触到残酷的现实世界,但在今天,他决定把事情说开来。
这会伤害到小螺,他很清楚,但没有人可以一直活在童稚乐园。既然这种认知早晚要发生,不如趁小螺年纪还小,还有充分的时间去治愈。
宋云霁下定决心,问,“你喜欢阿泽哥哥和阿璨哥哥吗?”
小螺点头。
“为什么呢?”
“他们都很好啊。阿泽哥哥买了好多海洋乐园的玩具给我,阿璨哥哥陪我骑马,带我去大草原看动物,还给我拍好多好多照片!”
宋云霁又问,“你觉得他们对你这么好,是因为喜欢你吗?”
小螺呆了一下,“他们不喜欢我吗?”
宋云霁说,“不是不喜欢你,但满双港和你一样大的小男孩成千上万,他们为什么只对你友善?”
小螺说不出来。
宋云霁说,“他们对你好,送你礼物,带你到处玩,是因为当时我在和阿璨哥哥的哥哥谈恋爱,现在我们分开了,不在一起了,我们和他们就没有关系了。阿璨哥哥有自己的朋友,不管他以前对你多么友善,只有七岁的你,绝对不在他的交友列表里,你现在再给他打电话,就是在打扰他,明白吗?”
小螺呆呆的,应该是听懂了,眼泪就在眼眶打转,“我不会再给他们打电话了。”
宋云霁看着他的样子,想扇自己一巴掌,他把小螺抱过来,“你今天问起阿贤哥哥干什么?”
小螺不说话,在他怀里低头翻书。
宋云霁等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在机场接到小螺时,小螺躲在宋闲身后,怕自己骂他……
当初在电话里,他想听听小螺的声音,宋闲也说小螺怕挨骂,不敢接电话……
他为什么怕自己骂他呢?
宋云霁探究的视线落在头顶,小螺心虚不敢抬头,满眼都是那一行字——
【福尔摩斯对华生说:“生活远比人们想象的奇妙得多。”】
奇妙得多……他的生活已经很奇妙了,如果哥哥不骂他就更奇妙了……
过了一会儿,宋云霁轻声问,“你现在愿不愿意告诉哥哥,你到底是怎么走丢的?”
小螺埋着头,不说话。
宋云霁想了想,“阿贤哥哥是你的保镖,他没保护好你,是他失职,阿璨哥哥家肯定不会用他了,而且也没有别人再雇他,他会丢掉工作,可能连吃饭都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