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人身上的气质不再如寒雪般冰冷，更像是浓得散不尽的雾气，与周遭人群格格不入。

卜昭朝他微微挥手，霍杨抿唇，挤出一点极其勉强的笑。

她迈开一点步子，想要过去找他，却被人轻轻拉住衣角，止住去路。裴祺不知何时出现，和煦地笑着望她。

按照避嫌的规矩，二人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再见，他便想趁着这点时间，再多同她待一会。

卜昭听他说了几句话，耐不住性子回头，但刚才的地方已经没人等她。

霍杨一直躲在阴影里，待到宫宴结束。回府马车上，武威侯没开腔，莫名透出几分好气色，戏谑地盯着他。

“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霍杨拳头握紧，随后慢慢松开，无力地垂在身侧，未发一言。

看他落败模样，这段时日堵在武威侯心口的气终于舒了出来:“之后你大概也没机会再同她搅和，收起心思好好练武，我准备秋后将你送进营中……”

“我们没有搅和。”霍杨开口说了今天第一句话，又道:“是我妄图高攀公主，是我痴心妄想。祖父何必如临大敌，她从来没那般想过，一切是我们自作多情。”

马车摇晃，昏黄的烛光映出他半明半暗的脸庞。武威侯被这句“自作多情”拂了面子，指着他又要骂，霍杨掀开帘子直接从马车上跳下去。

“你要去哪？孽子！”霍杨前几日一直没回来，回府后也不说自己去了哪，每日不好好练武，天天跑出去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的心思已经野了起来，再也不像从前那般好掌控。武威侯骂他打他，他油盐不进，每天照旧出去。

正如同现在，霍杨跳下马车飞身踏上房顶，三两步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把气得半死的武威侯留在车内捶胸顿足。

宫墙之外，也有胆大之人趁着节日放起爆竹。声音骤然响起，柳萱一时没拿稳手里的杯子，落在地上摔成碎片。

她心疼地看着这昂贵的瓷杯，俯身去捡，手指被划出一道血痕。血珠顺着伤口滴下来，她忽有所感应似的朝屋外望去。

桌上摆着她未画完的画，画上之人早已被她描绘百遍。画旁放着配套的另一个酒杯，杯中有少些凉酒。她还没来得及收拾。

她一直未睡，等着表哥归来，她想自己作的那首诗应当还算不错，不知表哥会不会得到圣上赏识。

听到外面的动静，料想是表哥他们回来了，柳萱朝屋外小跑去。看到一家三口喜笑颜开，她以为自己美梦成真。

姨母扫到她的身影，笑意止住，呵斥道:“怎么穿成这个样子就出来了，基本的礼义廉耻都忘了。改日该再请人来教教你规矩。”

经常不在家的姨父目光亦是不悦，但不似姨母的嫌恶，倒像是在看什么不该存在的污点:“她怎么还在这？前段日子我不是让你把她送回靖州吗。要是公主知道她的事，怪罪下来那就是欺君之罪了。”

姨母冷道:“说得简单。人家送过来是打着自己女儿进宫当妃子的算盘。她这个样子被送回去，靖州那边闹起来该怎么办。”

当初商量的是送一个良家子入宫选妃，她便将远在靖州的表侄女接入府中，精心培养。奈何当今皇帝没有什么风花雪月的心思，说好的选秀一直没办。柳萱也不自爱不检点，失了清白之身。

现在柳萱就是块烫手山芋，留在这碍眼，送也送不走。

姨父眉头紧锁，挥袖吩咐赶紧把人送走。不送回靖州，在其他地方给她买座宅子住下也行，就是不要再留在府中。

听着他们又讨论起自己的去向，柳萱紧张得攥紧手帕，忙去看裴祺的脸色。

表哥说过，只要他得到赏识，就可以不用听从姨父姨母的命令做驸马。到时候他便娶她为妻，算是弥补那夜的过错。

“我先回房休息了，你们看着安排吧。”裴祺只当没看到她殷切的眼神，掠过她离去。

这些时日的温存，像是一场美梦，他似乎从来没来过她房中，没握着她的手求她帮他的忙。

柳萱怔怔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姨母看见她这般模样，讥讽道：“圣上赐婚，岁安公主要嫁至裴家。先前你做的事我们不计较，日后可要好好表现，不然惹怒圣威，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柳萱只觉得浑身冰冷，莫大的惊骇和痛苦如潮水般裹挟，她下意识攥紧手帕，手指扣在刚刚止住血的伤口上，又浸出点血迹来。

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跌坐在地上。

她知道表哥想要同公主在一起，但是表哥跟她说了，就算成为驸马，也可以迎娶她做侧室。况且她跟公主交好，公主不会拿她怎么样的。

可如今看裴家的反应，柳萱知道那只是一句虚言。只怕是不等公主嫁进来，她就要先被他们清算。

柳萱回到自己的小院，枯坐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