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眼下，她嘴上说着冲撞天恩，望公主恕罪的话，眼里各种情绪交杂，最后化作坦诚平静。那是一棵燃烧的柳树。

卜昭让她说出真相，并承诺自己能保护她不被伤害。

“事实如同裴夫人所说，一切都是我的错，与裴公子无关。”卜昭凑近几步，探见她眼底浓郁的爱意。

她恍如坠入一张密不可破的蛛网。这场局中每个人为达目的都不择手段。

为了瞒下此事，母后皇兄默许裴府行事；为了维持婚事，裴府上下打压胁迫柳萱；连自己为达目的，也成了刺向柳萱的一把刀。

最可笑的是，这局中最底层，最可怜的柳萱竟心甘情愿。

她还以为她们是知己，原来在柳萱心中，她从头到尾都比不上裴祺。所以柳萱宁愿背负一切，也要将他摘得干干净净。

这道网越裹越紧，卜昭喘不过气，心中是翻天倒海的忌恨。她本来以为自己命好，没想到命最好的是裴祺。

一个神通广大的系统，为了他的好感献出众多宝物。一个公主，为了他的喜爱，蒙在鼓里两世。一个至情至性的女子，为了他的前途，甘愿替他受罚。

“你们退下吧。这件事不会完的。”

听到她的话，章氏神色阴晴不定，柳萱也斥责她不讲道理。

待人被遣走后，卜昭压着满腔怒火，直接去见皇后，开门见山：“母后，我不知道他们用了何种手段逼迫柳萱，但我不会再嫁进裴家。”

彼时皇后正在下棋，只盯着棋盘，未曾抬眼看她：“事情已经解决，驸马并未私通，你执意退婚搞得所有人都下不来台，实在不明智。”

她语气平淡，还掺着点责怪。

卜昭一字一句道：“你和父皇说要为我挑选一位好驸马，可驸马就是一个懦弱至极的烂人。我要将我的后半生交予这样的人，母亲，你便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吗？”

皇后被她的语气逼得有些不舒服：“金口玉言，覆水难收。你就算去求陛下，他也不会同意。只怪当初没再多掌掌眼。事已至此，只能这样了。”

“要想继续婚事可以，但是裴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要重罚他。”

皇后蹙眉，没有说话。

“或者等我什么时候玩腻了想开了，再继续完婚。”

皇后只当她在发癫说胡话，油盐不进，未发一言。

刚才的怒火被迎面的冷水浇灭，卜昭冷下来，微微抿唇，看着面前这位自己最亲近的人，开口:

“如果是皇兄遇到这种事，你会容忍他迎娶一个跟人私通的女子进门吗？”

皇后放下手里的棋子，静静望着她。没有回答，但她们都知道答案。

窗外风和日丽，阳光明媚。屋内却如同冰窟，冷得没有一丝暖意。

一颗热泪滚落下来，卜昭挺直脊背，尽力让自己在这场对峙中不低人一头。可最后还是没忍住：“你偏心。我讨厌你。”

皇后疲惫地按揉眉心，实在被这个不听话的女儿搅得心烦。

“世间对男女要求本就不一样。谢相已经属意你皇兄，你不嫁给裴祺，难道嫁给谢家那几个作妾吗。你的婚事，你皇兄的婚事，就连静和的婚事都不由你们做主。”

“是我太惯着你，才惯得你连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只有你皇兄爬得越高，走得越远，我们才能有更好的往后。你以为那些人捧着你，是因为你讨人喜欢？是因为你是公主！等日后，你成了长公主，才更是风光。”

“你脾气骄纵，得罪了不少人。要是让那几个爬上去，别说嫁人，日后的事怎样都难讲。你的一切，都是我们给的。我把你养到这么大，你怎么不替我想想，不替你父皇和皇兄想想？”

这一番话压得卜昭彻底喘不上气，泪水决堤似的涌出眼眶。又怒又悲，更多的是如潮水般席卷全身的无力感。只觉站在悬崖峭壁，往前往后都是万丈深渊。

裴祺骗她，她尚有心力拉扯。皇后说这些话，才真让她感到天塌。为妻被人算计，为子不得偏爱，她骄傲自豪的一切只是浮云，他们能给她，也能从她手中收回去。

明明前世不是这样的。

不，前世也是这样的。

只是她前世过得稀里糊涂。现在看来，原来早死也是一种幸运。

公主哭得撕心裂肺，皇后硬下心叫人遣送她回寝宫，又让嬷嬷看好她，继续筹备婚事。

日子照旧过下去，一眼望不到头也望得到头。

卜昭身体越来越差。时日已是夏日，天气燥热，她却整日冒冷汗，唇白面青。稍稍走几步便心闷胸痛，止不住咳嗽起来，好几次呕血。

她经常静坐，回忆审视自己走的每一步棋，更悔自己愚笨迟钝，好似每一步都走错路。

有时候卜昭会想，这一切是不是自己死前的梦。她还在自己的公主府，她的好夫君守着她，母后皇兄惦记她的病体。

那时她只需要操心明天还能不能活。

但是一切都回不去，睁开眼她又要面对惨淡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