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到一处僻静的宅子,柳萱跟在那女子身后,进了屋子等着对方接下来的动作。但是对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把她扔在里面,转身又出去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不像人市那般吵闹,吵得她整夜睡不着觉。柳萱悄悄松了一口气,坐在椅子上等着主人家安排。
回忆起这半月的遭遇,她只觉得像溺水一般,身体被拽着往下沉,只能疲惫麻木地接受一切。
从京城的官小姐到如今为奴为婢,她怎么会沦落至此呢?
实在是太累了,柳萱一边想,一边慢慢合上眼,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梦里她回到了事情败露那天。
赐婚后她待在自己的院子里,还在忧虑自己的未来,就听到门外的仆从说宰相和二皇子来裴府做客。接着她被一群人押到堂屋,跪在冰冷的地上,接受所有人的审判。
姨母骂她不知廉耻,姨父满脸鄙夷。宰相神情冷峻,二皇子看都没看她一眼。她这才惊觉自己和表哥的事已经被他们知晓了。
柳萱想告诉他们,自己和表哥是两情相悦,想说公主仁善能容忍她的存在。
但坐在高位的贵人,不耐烦地要裴府给个交代。姨母陪笑说马上将她送回靖州。宰相唯恐这个决定让二皇子殿下不满,甚至要将她处以绞刑。
她绝望地听着他们对她的处决。心如死灰被押回院子时,表哥出现,宽慰她一切还有他。他说会处理好这些事,到时候就按照他们的约定,在外面买座宅子养她。
柳萱信了。她也没有其他选择,除了表哥,她还能信谁,还能怎么办呢。
然后表哥又说这件事被二皇子殿下知晓了,他肯定也会被责罚,甚至不仅是他和她,整个裴府都会跟着遭殃。
柳萱对裴府没有什么感情,但不舍得表哥受苦,答应在公主面前认下一切。表哥抱着她,又回忆起她刚来京城时,他们相处的时光。
他竟然没有忘记,原来他一直爱着她,正如她爱他一般。
凭着这份爱,柳萱自以为像个英勇就义的战士,面对高高在上的公主不畏强权,坦然认下一切。
那日看到卜昭脸上不可置信的挫败,心中生出一股痛快。
原来公主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原来公主也会爱而不得,原来公主也会败给她。
她本来沾沾自喜,结果回到府上,没过多久就被押送到其他地方。听到人牙子和裴府管事的谈话,她才知道自己死罪虽免,活罪难逃,竟然被打入奴籍。
这一切对于柳萱而言,简直比天塌了还要恐怖。原本她以为最坏的结果就是被送回靖州,忍受父亲和后母的磋磨,淹死在世人的唾沫里。
结果现在她甚至回都回不去。
人市的日子并不好过,想到自己以后会成为奴隶,柳萱惶恐不安,但她还抱着一丝飘渺的希冀,等着自己的心上人来救她。
直到那日裴祺出现在她面前。
她终于等到他,哭着喊着他的名字,求他带自己回家。面对她的哭诉,她的惨状,裴祺只是反问她难道不爱他吗。
“如果你爱我,就应该好好待在这里,不要出去给我添乱。”
她还记得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的一抹浅笑。如同过往许多次,他许诺要娶她,许诺善待她的模样。
他离她那么近,又好像隔了很远。
柳萱愣愣地望着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人。反应过来后威胁他如果不救她,自己就把事情闹大,大不了鱼死网破。
心爱的表哥没有说话,轻轻叹了口气,挥手让人上前砸伤了她的手腕。最让柳萱惊骇的是,她趴在地上,从求他救她到求他放过她,他的眼底竟然透出几分诡异的喜悦。
他在欣赏她的悲伤,她的痛苦,她的绝望。
“留你一条命已经是殿下仁慈。”裴祺留下这句话,从此消失在她的世界里,独留她一人面对未知可怖的日子。
柳萱好后悔,后悔当时听信姨母的话来到京城,后悔爱慕裴祺,后悔……
门被人猛地拉开,她从梦中惊醒,对上来人的眼睛。那女子把饭菜放在桌上,仍然不理她。
“小姐有什么吩咐吗?”柳萱努力挤出笑,只是她太久没什么表情,这笑容定在脸上,看起来并不讨喜。
那女子望着她,开口道:“你看清楚我是谁。”
柳萱细看良久,认出眼前人的身份后,连忙垂下眼眸避开那道灼热的目光。
以前她对待卜昭,态度不算谄媚讨好,有时候还会说些不讨喜的话。卜昭却从来不和她计较。
现在柳萱知道,这一切不过是爱屋及乌。公主喜爱表哥,连带着才对她有好脸色。可如今卜昭憎恶裴祺,对她又会怎样呢。
大概会很恨她吧。
“你哭什么?”卜昭冷声。
柳萱身形一滞,伸手抚面才惊觉自己满脸清泪。
为什么?可能因为她也恨着公主。她恨卜昭得天庇佑命那般好,恨卜昭轻而易举夺去裴祺,恨卜昭从这场战役里毫发无损全身而退。
明明是卜昭插足她和表哥的感情,是卜昭高高在上施舍给她那点所谓的情谊。
柳萱咬着唇不开口,只一直流着眼泪,眼里透出一点愤恨。
卜昭转身又要走。
“你把我买下来要做什么?”亲自折磨她以泻心头之恨?
卜昭似是看出柳萱心中所想,反问:“你觉得我会对你做什么。我在你心中,就是那样的人么。”
柳萱哑然。她想表现得像那日对峙时的坦然,但是发生了这么多事,如今她面对卜昭,总是下意识躲避着。
就像面对一轮昭阳,害怕被其身上的光芒灼伤。
她不说话,卜昭也没耐心再哄着她,冷哼一声走出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