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的连续许多天,每天早上阳台都会多出一束花来。乔薇拉没有用闹钟的习惯,生物钟就已足够准时,于是每个清晨乔薇拉都会在阳台响动时睁开眼睛,再不动声色听送花的人走远。宿舍在三楼,以乔薇拉的听力足够听见皮鞋落在地面的声音。后来花束越堆越多,层层叠叠的淡色包装纸将玫瑰与满天星裹在其中,最新送来的花朵像泡开的玫瑰花茶一样鲜亮且汁水满溢,而最早的花已经开始枯萎。
手里咔嚓一声,或许是回想梦境太过出神,等乔薇拉反应过来,黑色发夹已经被掰成两半。乔薇拉对这些鸡零狗碎不上心,发夹没有备用的,犹豫片刻,从抽屉里翻出玫瑰发夹戴上。
镜子中的影像将脸侧过半边。亮而顺滑的发丝是营养丰盛的土壤,种子播撒下去,玫瑰开始在头上生长。
“然后那些玫瑰就在我头上爬藤,爬得到处都是。”
去上课的路上,乔薇拉如是向林桑描述昨晚的梦境。乔薇拉又一次梦见了酒馆。牛肉塔可中有鳄梨的绵软与洋葱的辛辣;芝士薯条上的肉酱多到要从盘子里冒出来;玫红色的火腿薄如蝉翼,要配无花果吃;甜点是黑芝麻冰淇淋,尝不出腻人的甜来,却有扎实绵密的香。
最后,面前摆上了一盘生牛肉。
脸部溃烂的怪物放下银盘,满意地拍拍手,叉起腰来,诱哄似的告诉乔薇拉,如果不把这盘生肉全吃下去,这世界里就永远只有你。
满屋怪物都顶着酒馆老板娘的羽毛帽,帽子戴着太小,羽毛都被撑得炸开,像被踢了一脚的鸡毛掸子。于是乔薇拉拿起刀叉茹毛饮血,红色汁水顺着下巴流淌,发夹上的玫瑰以可怕的速度生长,繁茂太过则生妖异。
林桑安慰道:“没事。玫瑰不爬藤。”
乔薇拉想了想,“很有道理。”
“所以你想过,你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吗?”
“可能是在酒馆吃太好了。现在觉得尝试一些没吃过东西的也不错。”
“那你为什么今天把头发散下来?”
乔薇拉临出门前还是摘下了玫瑰发夹。那东西太扎眼,不适合任何日常场合。“发夹坏了。”
说到这儿正路过杂货铺子。乔薇拉进去买了个新发夹,三下两下将头发束了起来。林桑欲言又止,末了,说:“你说的那个生牛肉,咱们食堂也有。是拌蛋黄和洋葱的那种吗?”
乔薇拉没再答话。然后在接下来的那个早上,当阳台再响起窸窣声响,乔薇拉撩开被子下床,一脚踢开卧室房门——
与站在阳台外沿的陌生少年四目相对。
少年看起来心情很好,热情地冲乔薇拉招招手,“总算见到你啦。花喜欢吗?”
乔薇拉站着没动,“你是谁?”
少年挂在围墙上,笑嘻嘻的,“我家店可是城里最大、最好的花店,有人让我每天早上给你送一束花。行了,今天的已经送来啦,回见!”
说着,潇洒地跳下阳台。
砖石地面在眼前延展扩大,三楼的高度也不算低,一般来说跳下来脚腕会痛,少年对此很有经验。然而这次没等落地,一只钢筋似的手突然在风声中用力擒住他的后颈,少年被重重按趴在地,一缕长发随即自眼前垂了下来。
背上压着个人,脸颊在地面刮擦,少年动弹不得,连呼吸通路都被阻滞。
要死了要死了。
长发发尾触地,惊惧之中少年听见背上的人开口,“军校有规定,陌生人不能进宿舍楼。”
“咳,咳咳……姐姐我错了,我就赚个跑腿费我……”少年拼命挣动四肢,像被按住了壳的王八,怎么挣扎都逃脱无望,眼泪都流了下来,“我以后不来了不来了,我不来了还不行吗哎呦啊……”
“薇安!你放开他!”
林桑自阳台探头,惊声呵斥,消失片刻,又从宿舍楼大门冲了出来,“薇安!你快放手,放手!”
指骨爆出响动,乔薇拉垂着眼皮冷淡看着手里的人,“敢闯军校,是不是得上军事法庭?”
林桑还穿着睡衣,也顾不上头发乱七八糟,张皇失措抓着乔薇拉的手臂,语无伦次地安抚她,“他这就,他就是个送货的,我刚才在你门外听见你们讲话了,是不是?他没进阳台吧,是不是没进阳台?”
少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点不了头,只能声嘶力竭附和,“没进阳台,没进阳台!”
“你看,他没进阳台。”林桑努力替少年解释,“学校里也不禁止人送货呀,不然咱们平时那些吃的用的都是怎么进来的!”
“我就说么,落地太重,不像——”乔薇拉手上力道松动了些,话至半路,突然收声,警惕地抬起了头。
远处,宁寒霜抱着手臂,正看戏似的观赏这场闹剧,军装将全身上下都切划出笔直线条,浅金色长发整整齐齐一丝不苟束在脑后。
乔薇拉松手,起身,“那么爱看热闹,人交给你处置。”
宁寒霜短促而嘲讽地笑了一声,“上级可没给我下过这样的命令,鸡毛蒜皮不归我管。”
“突然回来是什么意思?打仗打得不好?”
“至少有机会打,不是吗?”
话不投机半句多,眼看火药味儿越来越浓,林桑赶紧连催带哄将乔薇拉塞进宿舍楼大门,念叨着不是说要给我补习战略演习吗走走走今早还有时间。
战略演习是林桑分数最低的科目,考察模拟场景中指挥战斗的能力,没有标准答案,评分规则未知。乔薇拉从前给林桑补习时猜测过,林桑得分低或许是因为她所遵循的并不是联盟所崇尚且着意筛选的价值观——林桑总是习惯退让,以最大程度减少伤亡。这种战略使林桑几乎没有一次能够完整走完整个模拟过程,可乔薇拉并没有刻意纠正她,慈悲心不是错,没有情感认知的人不需要太多。
补习进行了半小时,到该去上课的时间了。林映雪还没起床,林桑需要先赶回房间洗漱。临走前林桑朝阳台张望几眼,问乔薇拉,“这几天每天都有新的花送过来?”
乔薇拉说是。
宿舍大门合上,猫在花束中间咪呜叫了一声,尾巴尖儿高高翘着,毛色油亮。
可是第二天花没有来。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阳台上堆满了花朵干枯的尸体,再也没有新鲜颜色增添活力。乔薇拉将阳台上的花扔进垃圾桶时被林映雪看见了,林映雪啧啧两声,颇为遗憾,“没做鲜花饼可惜了。”
乔薇拉思考一下,问她,“你说的那个鲜花饼,真那么好吃吗?”
隔天傍晚,三人去小镇上找鲜花饼。
小镇不比城里宽阔,可也十分热闹,满街都是出来遛弯儿和吃饭的人,还有摄影系的学生端着录影机拍摄老头老太的广场舞。热气腾腾的小摊子在卖烤酢浆薯,泛红的块茎渗出糖浆,放进小纸盒中,淋上厚厚一层芝士;可丽饼面糊在滚烫的铁板上摊开,挤满浓郁的巧克力酱,香蕉满得要包不住,卷起一裹撒上糖霜;砂锅粥要靠虾油提鲜,粥底熬得浓稠,一大盘子虾蟹鱼片噼里啪啦倒进去,五分钟后再加萝卜和干贝;夹满碎果仁的酥饼浸了一半在蜂蜜里,糖色亮得惊人,因为甜度从胃里一直飙升到嗓子眼儿,必须配带着苦味的红茶吃。
乔薇拉眼花缭乱,“我从来不知道这边的小镇这么热闹。”
“从前让你来你也不来。”林映雪已经吃上了,酸甜爽脆的腌蘑菇配黑麦饼,抬手往前一指,耀武扬威地跑着领路,“来都来了,先去看热闹!”
前方是个平平无奇的暗色招牌,门口摆着一溜长桌卖鸡尾酒,门内昏暗,要交钱才能进去。林映雪交了钱,带乔薇拉和林桑入内,穿过震耳欲聋的乐声后走下窄小楼梯,眼前突然开阔起来。
“欢迎来到地下格斗场!”林映雪兴奋地扔开腌蘑菇盒子,一头扎进人群,片刻回来,手里举着三杯冒着气泡的饮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