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索间，管事已带着他们来到了雅间。

两人刚刚落座，便有侍者端着漆盘鱼贯而入，在桌上布开几碟干果点心，然后呈上一壶茶水。

这些都是北宫长风平日里常用的茶点，今天他却朝仍候在门边的管事抬了抬手。

“把点心换了。”他吩咐管事：“茶水也撤下去，换成甜水。”

那管事倒也是个机灵人，飞快地抬眼瞥了下安静坐在北宫长风身侧的时归，了然地应了一句：“小人明白，这就去办。”

不过片刻，原先的碟盏便被撤下，换成了酥酪、蜜桔等几样偏甜的点心，茶水也换成了一壶温热的枣蜜水。

“您瞧瞧可还满意？”管事殷勤地问。

北宫长风转过头望着时归，声音轻柔地问她：“可还喜欢？若是不喜欢就让他们再换。”

“我喜欢吃甜的。”时归仰起头，与北宫长风对望，眼中带笑：“谢谢长风哥哥。”

北宫长风也笑了，随手赏给那管事几片金叶子：“下去吧，有事再唤你。”

“好嘞，谢大人赏！”管事不再多话，识趣地躬身退了出去。

“还想吃什么？可以告诉我，我再让他们去街上买。”北宫长风一边同时归说话，一边从果碟里捡了个蜜桔，不紧不慢地剥起来。

桔皮在他修长的指间翻转，他柔声对时归道：“我先给你剥个蜜桔吃。”

时归看着他的动作，有些坐立不安：“长风哥哥，我自己来就好。”

北宫长风抬眼朝她笑了笑，将剥好的桔肉放到她面前的小碟里，“跟我在一起时不必这般拘束，可以放轻松些。”

时归望着面前剥好的桔子，点了点头，拈起一瓣放入口中，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现在心情很好的缘故，总觉得今日的桔子比以往任何一次吃的都要香甜。

北宫长风看着她，目光始终带着暖意。

他笑着问时归：“甜么？”

“很甜。”时归用力点头：“长风哥哥给我剥的桔子是我吃过最甜的桔子。”

笑意在北宫长风眼中扩散，他又抬手揉了揉时归的脑袋，“嘴巴这么甜。”

“那看来以后的桔子都要由我来剥了。”

时归下意识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却被北宫长风打断：“可我是这个意思。”

时归愣了一下。

这话她又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便在两人相顾无言之时，一阵清越的笛声伴着几声响亮的板鼓从下方戏台传来。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底下灯火聚焦在戏台上，一场光怪陆离的傀儡戏已然开场。

傀儡戏开演时，烛火的光芒都与平常不大一样。

原先寻常的烛火似乎混入了某种特制的油彩，燃烧时映得台上光影流转，时而泛出神秘的幽蓝，时而晕开诡艳的紫红。

笙箫笛管奏出的曲调也古怪，音律低回喑哑，明明是寻常的戏曲，听起来音调却总是要低一些，滑溜溜地钻进人耳朵里。

灯火与曲调如此不寻常，戏文却是老套的故事。

长鱼家的大小姐，台上锦衣华服的傀儡人偶，却爱上了一个穷人家的书生，两人就此展开一段恨海情天。

故事老套，时归也对这些情情爱爱的提不起兴趣，就在她看得昏昏欲睡时，台上灯火突然一转，整座戏楼都变得暗沉沉的。

光影明灭间，时归看见了悬在空中控制那些人偶的傀儡丝。

半透明的丝线密密麻麻浮在空中，却找不到牵引它们的人，随着台上人偶的动作，空中的丝线也如涟漪般浮动起来，折射着烛火的光芒，成为一场视觉盛宴。

因为台上的人偶太过真实，时归差点都忘记了这是一场傀儡戏。

当那些傀儡丝线突然出现在眼前时，戏文也正行至高潮，时归惊艳地瞪大了眼睛。

台上光影诡谲变幻，无数近乎透明的丝线在空中浮动，被朦胧的光晕染上一层虚影。

原来这才是傀儡戏的魅力所在。

望着那万千丝线，时归不禁又想起了卿不晚。

眼前的丝线虽坚韧却柔软，它们随着乐曲舞动，仿佛就是为了戏台而生。

可卿不晚指间的丝线是锋利的，它们在时归的记忆里泛着冷光，杀人于无形。

同一种事物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

便在时归愣神之际，她突然透过丝线交织的缝隙，看见对面雅间中一双熟悉的眼睛。

如大海般澄澈的湛蓝色眼睛。

是卿不晚。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时归以为是自己的回忆带来了错觉，她下意识眨了眨眼，重新定神去看。

尽管戏楼中光线昏暗，空中丝线缭乱，但她还是看清楚了。

对面的人的确就是卿不晚。

他独自坐在对面，视线似乎也正穿过浮动的丝线，落在她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时归看清楚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她分辨不清那些情绪到底是什么，总之它们混在那片湛蓝里翻涌，绝对谈不上是愉快。

时归心头刚升起一丝疑惑，对面雅间的光影恰巧一暗，待到光线重新清晰时，雅间里已经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