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沉声说了一句跪下。
时归愣了愣,实在担心暮安,张了张口还想继续问,但是再次抬首对上公羊上人阴沉且带有怒意的目光后,什么都不敢问了。
只能依言跪了下去。
公羊上人盯着她看了半晌,起身往前走了两步:“你方才去哪里了?”
时归老实回答国学院。
公羊上人发出一声冷笑:“行啊,平时不见你如此勤奋,偏等到妹妹出事的时候,跑到国学院去躲起来。”
“躲得可还清净?”
“连你母后派人翻遍了整个皇宫都找不到,你可真会挑地方。”
时归听得怔住了。
眼泪又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事实根本不是父皇说的那样。
她也不是故意要到国学院躲起来。
为什么父皇要这样说她?
她的心再一次揪成了一团,像有人拿钝刀子砍,杀不了她,却疼个没完。
她鼓起勇气继续与公羊上人对视,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父亲的形象在她眼中变得不甚清晰。
她很想问他,这么长时间过去,从前那么多次取血,那样疼,那样难,她什么时候故意躲起来过?
他凭什么这样说她?
他们凭什么这样说她?
可是这些质问的话她一句也没有说出口。
想到暮安今日的情况不好,他们着急生气也在情理之中,于是她忍住了,只是以目光无声地质问着父皇,带着一点委屈,还有一点哀戚。
“你哭什么?你有什么可哭的?”公羊上人低声质问她,他故意压着声音,似乎是在压抑自己的愤怒。
“你妹妹在暖阁里呕血,受尽了苦楚,你母后只好取自己的血救她,取血之术行至一半便痛苦难当昏死了过去,到现在都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你现在知道来问妹妹怎么样了?”
“上午宫人们满世界找你的时候你在哪?”
越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高:“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还累得你母后和你妹妹一起受罪。”
时归哆嗦了一下,带着哭腔道:“我现在可以取血……”
“用不着你了!”公羊上人打断了她:“孤现在不想见到你,你滚出去在承欢殿门口跪着。”
他怒喝道:“不跪到天黑不许起来!”
时归没动。
她在原地哽咽着吸了几口气,将所有的愤懑和委屈都嚼碎了咽下去,这才用尽量平静的声音问父皇:“这就是你接我回来的原因么?”
公羊上人皱了皱眉:“你说什么?”
时归紧盯着公羊上人的眼睛:“你们把我独自扔在重安城,十年来不闻不问。”
“现在突然把我接回来,难道就只是为了给妹妹取血么?”
公羊上人似乎被戳中了痛处:“你放肆!”
他几步冲到她跟前,抬起手便给了她一巴掌:“这是你该对父皇说的话么?”
公羊上人这一巴掌打得很重,时归鬓边的珠花都被甩脱了,叮叮当当地滚进承欢殿的角落里。
她慢慢转过头来,等待她的却是又一个巴掌。
这一次力道更重,打得她耳畔嗡嗡作响。
她甚至都听不见自己的哭声和心跳了,它们全部都退得很远,耳边只剩下父皇的咆哮。
“你滚出去。”他一字一句地吼:“滚出去跪着!”
时归点了点头,一声不吭地站起身来,行至殿外的漫天大雪里,面对着殿门跪了下去。
风卷着鹅毛大的雪片横扫过来,砸在脸上生疼,它们覆在时归的肩头发顶,沉甸甸地往下压。
但时归始终挺直着腰板。
她抬头向前望去,只见父皇命人关上了殿门,门扉上的图案在漫天飞雪里模糊成两团暗沉的影。
天色越来越沉,雪越来越大,整座皇城仿佛都被捂在了风雪之下。
殿宇的飞檐、宫道的石砖、远处的枯枝全都失了轮廓,融进一片茫茫的灰白里。
时归眯了眯眼,睫毛结上了细霜,此刻她视线所及只剩下一种颜色,那就是无边无际的白。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从一扇扇窗格里透出来,落在雪地上,却衬得这个雪夜更加寒凉。
北宫长风撑伞寻到时归的时候,她已经冻得浑身都僵硬了。
远远看见那道跪在殿门口的单薄身影,他立马扔了伞加快步伐,几乎是御风来到了时归身侧。
“起来。”他在她的身旁蹲下,伸手握住她的胳膊。
“长风哥哥?”时归已经在雪地里跪得有些恍惚,看不太清眼前的人:“是你吗?”
“是我。”北宫长风语气里的心疼之意已经快要溢出来了:“我扶你起来。”
时归将胳膊从他手中抽走,固执地跪在原地:“是父皇让我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