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宫长风没有松手,再一次握住时归的胳膊,重复了一遍:“起来。”
他的声音在时归听来温柔而有力量:“是我让你起来的,不管谁让你跪,尽管来寻我,我自能给个说法。”
雪还在下。
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他白色的衣襟和墨色的发上,也落在时归仰起的脸上。
她眨了眨眼,睫毛上的冰霜化了,混着新落的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像眼泪,又不是眼泪。
她的眼泪似乎早已流干了。
北宫长风替她拂去肩上的落雪:“我扶你起来。”
时归终于在他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然而她在雪地里跪了太久,此刻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膝盖以下似乎都失去了知觉。
于是刚站起来又踉跄着跌坐了回去。
雪沫子溅起来,扑了她满脸。
北宫长风手臂一紧,将她重新捞住。
“我送你回揽月阁。”他的声音在风雪里也听不真切,朦朦胧胧的,像从天边传来。
但时归听清楚了揽月阁三个字。
她摇了摇头:“我不要回去。”
她的声音是沙哑的,虽然没掉眼泪,但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颤巍巍的哭腔:“我不要待在这里了。”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不要待在这里了。”
这整座皇城,皇城里的人,在这里发生的所有事,都像是一场摆脱不了的噩梦一样。
从前有多向往,如今就有多恐惧。
北宫长风将她搂进怀里,轻声安抚她:“那我们就不回去,我带你回府,好不好?”
时归蜷缩在他怀里,咬着牙瑟瑟发抖,没有拒绝。
于是北宫长风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下:“上来,我背你。”
时归盯着他宽阔的后背犹豫了几秒,然后再次摇头:“不用了,我自己能走。”
说着她便双手撑在冰凉的雪地上,挣扎着想要重新站起。
北宫长风回过身再次扶住她,“你这样怎么自己走?听话,我背你回去。”
时归倔强地摇头。
也不知道是在跟北宫长风较劲,还是在跟她自己较劲。
“我能走的。”
还不至于那般没用,连路都不能自己走。
她攀着北宫长风的胳膊,一次次尝试站起来,却又一次次跌坐回去。
北宫长风沉默地注视着她,看着她努力站起,下一回却跌得更惨,终于忍耐不住,直接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时归只感觉身体一悬,然后便稳稳地落进了他的怀里。
她下意识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肌肤,冻僵的知觉仿佛被那点暖意刺醒了,连带着鼻尖也猛地一酸。
“长风哥哥……”她仰头看他。
“别乱动,乖乖的。”北宫长风的脸色很不好,语气却依旧温柔。
他抱着她转身下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承欢殿。
时归不再挣扎,蜷缩在他怀里闭上了眼。
没想到刚一闭上眼,她就沉沉睡了过去。
风雪飘摇之中,她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她似乎回到了五岁那年的冬天。
她正独自坐在廊下,远远地瞧着表弟司徒颂练剑。
小小的人儿眼中满是艳羡。
重安城的冬天也会下雪,但不似京城的雪那般,一下起来就铺天盖地,重安城的雪大多数时候都是绵长的。
潮湿。
黏腻。
绵延不绝。
她抬头望向廊外的雪,猛然间惊觉,原来这场雪从她五岁这年就开始下了,此后便再也没有停过。
望着望着,眼睛干涩得淌下泪水。
她抬手揉了揉。
便在这时,泪眼朦胧间,她看见一道身影自廊外向她走来。
那是一个女子的身影。
称不上高挑,也不算锐利,她似乎收敛了气息,缓慢地行走在雪地里。
但就是无端令人觉得强大。
时归怔怔地注视着她,然后目光下移,落在她手中一黑一白两把长剑上。
是因为那两柄剑吗?
她想。
因为身怀利器,所以会令人感到强大吧。
渐渐地,雪变得大了,那女子也走到了她的跟前。
她俯身,抬手替她擦拭脸上的泪痕。
梦境中女子的面容模糊不清,时归看不真切,但她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却是无比清晰。
她问时归:“你想学剑,是不是?”
时归错愕了一瞬,然后望向庭院。
院中已经没了表弟的身影,整个世界除了茫茫大雪空无一物。
“不用顾虑别人。”女子的声音再次传来。
“不用再顾虑任何人了,你想学剑吗?”
时归犹豫着点头,又立马摇头:“我怕……”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但她就是感到恐惧。
她似乎一直都活在恐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