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山上,混合了雨的血顺着石缝流淌,大雨瓢泼,魏逢茗的呼吸带着水气,雷电劈过,所有人脸色惨白。
山坡上堆叠了几十具尸体,灰白的手臂从人骨中伸出,切断的半截是灰暗的粗糙。
魏逢茗眼前灰蒙蒙一片,杀得不省人事。
围剿清平山的长老死的死,残的残,弟子或死或逃,已成血海。
清平宗守住了。
可魏逢茗的杀戮仍未停止,她挥舞手臂成了惯性,言师剑从她手中飞出,将两个逃亡的长老一剑穿喉。
绵延的群山,她孤寂地站着,又毅然决然转身,要走。
走。
再也不回来。
叫声从下方的山坡传来。
古昶脸上猫咪一样的白纹被雨水冲花,他拖着一人,攀上石头。他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臂,拖拽的那人不断挣扎。
“魏逢茗,”古昶喊住了她。“我思前想后,这人还是交给你来处置。”
魏逢茗从山坡上往下看去,看见苏起山颤抖的脸。
静元道:“此人按山中规矩惩办。”
古昶:“他要逃下山,我抓住他了。”他看向魏逢茗。
他端详着她,看他认定的强者,会做出什么样的回答。
魏逢茗居高临下,看着那张脸。她总觉得事情不会闹到这个地步的。
很久以前,她们只是站在杏树边吵架的两个弟子。
“此人和我无关,你们处置吧。”
她往恶灵塔走去。
身后,静元想给苏起山戴上镣铐,古昶却抽刀将苏起山砍倒。
魏逢茗没有看到这一幕。
她抱起师父的遗骨,劈开符门。
度羽拦住她:“你要带叶长老的尸骨往哪里去?”
魏逢茗不语,拔剑。
果阳拉住他,“让逢茗带他走吧。”
度羽:“长老是要葬在山上的。”
“让她走。”静元阻拦了他。
魏逢茗跌进符门,一头扎进了阳光灿烂的麦田。
“谷主,谷主……”
有人在喊她。
魏逢茗睁眼,躺在一捆金黄的稻草上。
眼前,小温和安舌静静漂浮。
恍若隔世。
她茫然起身,身边密密麻麻围了一圈妖精。
“你们……”
“姓叶的把我们送过来的。”
她问:“他活过来了?”
妖精沉默,安舌道:“叶连笙几……几天前把它们送过来的。”
魏逢茗又躺下了。
“谷主……你也不要太……太伤心,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世上的人有的是……我们找个和他长得……长得像的献给你……”
“别说了。”小温低声道。
安舌:“我们再给你……你另找就是了。”
“别说了!”小温罕见发火了。
惊弦从树下爬了过来,卷了身子,靠着魏逢茗,它隐约猜出来发生了什么。
魏逢茗没说话,把脸埋在稻草里,许久之后才从稻草上爬起来。
妖怪们见她要离开,问:“谷主,我们现在去哪里?”
魏逢茗:“散了吧,我不再是你们的谷主了。”
妖怪慌张,魏逢茗淡淡道:“你们去看看现在的谷主是谁,去追随她。”
她为它们开了符门,就头也不回,抬起叶连笙的尸骨,走向麦田深处。
麦芒扎着她的皮肤,刚收割过的香气扑面而来,她顺着这片平原走了好久,想找到一处完美的可以安葬他。
可要么就是土壤太贫瘠,要么就是雨水太多。
她终于明白,她不想埋葬他,一点也不。
“我该怎么办?”
她问惊弦,惊弦情绪低落,只用蛇尾碰了碰她的手腕。
麦田的田垄已经瞧不见了,她走入了一片荆棘遍生的荒地,有秋虫鸣叫。
方圆百里无人烟。
草木青黄,缓缓流淌的浅溪在天光的辉映下,波光粼粼。
她卸下叶连笙,一转头,身后还是那帮妖精。
她懒得去问它们为什么不走,世上的人或事太多,她不想管。
魏逢茗放下剑,开始挖坑,妖精们见她动了起来,以为她是要建什么房子,也跟着挖起来。
日暮时分,荆棘地中出现了一个大坑,一群妖精站在坑外往下望。
魏逢茗背着叶连笙的骨头,放在坑的正中心。妖精们这才看懂,她是要把他给埋了。
魏逢茗往坑外走去,妖精已经识相地开始填土,魏逢茗却拦住了它们,“等一下。”
她把坑边放着的剑拿上,又返回了坑底,挨着叶连笙躺下。
真是无趣,她要睡了。
她闭上眼睛,妖精们埋土的动作却停了。她睁开眼,一群妖怪在坑边茫然坐着。
小温哽咽带着哭腔:“谷主,你真的要寻死吗?”
魏逢茗没说话。
她其实没要寻死,她的寿命太长,光靠一点泥土怎么可能把她弄死?
她只是要睡了。睡醒就躺在土里想想怎么办,说不定想着想着,她就有办法了。
妖精们对这个说法完全不买账。
安舌:“你在谷中修的越……越离阁,现在说不定要被新谷主毁掉了……”
魏逢茗腾地坐起。
她忘了这一茬。
也许人世间就是有种种牵绊难以解脱,离了这一桩,还有那一桩。
她最终还是决定回到墨铃谷。
她总有些东西放心不下。
那个坑永远留在了那里,后来有路过的人看到后,种种猜测,最终认定是天外来客所作。
而魏逢茗在当天携众妖返回了墨铃谷。
人还未到,谷先寂静了。
新上任的谷主连忙卸任逃跑,前几任谷主主动找魏逢茗请罪,魏逢茗处置了一批闹事的妖精后,登上越离阁。
越离阁被毁了个干净,房屋倾颓,短短数日,妖草就攀上了屋顶,妖花开得妖艳。
安舌偷瞄着魏逢茗:“要不要……派人来修?”
魏逢茗定定瞧了好久,说:“不用了。”
后来,她偶尔回这里坐坐,坐在一堆荒草中,自斟自酌,亦或是举杯邀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