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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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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以为我再也不会来这地方了。”

远远地,已可以看见白砖砌成的城堡,暗红色琉璃瓦在塔楼的尖顶处熠熠生辉,斯托纳首都艾森德尔的旗帜正飘扬其上。人首狮身的斯芬克斯图案被雕刻在塔尖的每一栏装饰窗格中,与浅蓝色旗帜上形状相同的图像交相辉映。

“以前来过?”贝克曼把手臂搁在座椅背上。这艘航运船的室内空间还算宽敞,船只正缓缓破开索迪姆河宽阔平整的河道,朝河水的上游驶去。

“来过。”巫女简单回了两个字,她没想过要把以前的事和贝克曼全盘托出,也没那个必要。她从座位上转过身,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专注、严谨以及创新』——只要一转过头,就能看见橙红色的标语大字,这几个字被挂在客舱室内最显眼的地方,作为首创于七水之城、世界最知名的造船公司——卡雷拉公司的组织愿景,这三个标志性的单词几乎印刷在公司旗下营运的所有航船上。

当然,也包括这艘驶向艾森德尔的分公司客船。临近靠岸,客舱里开始变得吵闹,小孩子们在座椅之间的过道跑来跑去,看管孩子的大人们多数沉默不语,还有人把狗也带上了客船,狗偶尔对着乱跑的小孩狂吠几声。

狗。她看着那条吵闹的狗,忽然想起了莱姆琼斯。

好在我已经把他变回去了,她心想,就在昨天,真是费了我好大一番功夫。

昨天天刚亮的时候,她就带着莱姆再次赶到艾洛帕索神殿,她剪掉小狗的一小段毛发,和花朵一起供奉在神殿的雕像前,祈求祂的宽恕。

“我费了好大劲求祂原谅你,因为你乱碰了祂神殿里的花,虽然我记得我叮嘱过你别乱碰这里的任何东西,但显然你没听进去。”

“我又没拿走,只是动了下花瓣,”好不容易恢复原形的莱姆琼斯嘴硬道,“谁知道这石头这么小气——”

“你还敢说!莱姆。”她赶紧捂住他的嘴,“你一点儿也不吸取教训,小心祂把你再变成别的……变成虫子!或者鱼!”

莱姆琼斯撇撇嘴。

“可我刚才还听到你在感谢那个石头雕像。”

“我那是……”巫女的语气开始有点心虚,“我只是在感谢祂愿意宽恕你,把你变回人类。绝对不是感谢祂把你变成小狗,让我昨天摸了个爽,绝对不是。”她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总之,昨天的事情就这么奇异。她把目光从客舱里的狗狗身上收回来,重新看向远处河岸,客船很快就要靠岸了。

“在想什么?”贝克曼夹着烟,她的沉默引起了大副的兴趣。

“没什么。”

她刚才一定想到了莱姆琼斯,贝克曼在心里思索着,因为她方才盯着旁边那只狗盯了很久。那个冲动又不服管的小子,某些时候总能误打误撞讨她的欢心。

只不过。贝克曼看着手里未点燃的烟,转念一想,只不过即使如此,那小子也造不起什么波浪。客观来讲,莱姆琼斯是个战斗方面的天才。但主观来讲,他在感情上有时候却像个跌跌撞撞的愣头青,还有的学呢。这位大副到现在都还记得昨晚发生的事情——

莱姆琼斯像往常一样找到她,不过这次他看上去比以往都要严肃些。

“怎么了莱姆?哪儿不舒服吗?”她刚想回房间,累了一天,需要休息。

“天黑了。”莱姆琼斯认真地看了眼舷窗外。

“是啊,天黑了……又怎么了吗?”

“该睡觉了。”

“嗯嗯,人每天都该睡觉。”她不知道莱姆琼斯干嘛突然跑过来跟她讲一些生活常识,难道她不知道天黑了该睡觉?还是说这是莱姆经历变形术的后遗症?

好在,她马上就得知了原因。

“我们一起睡吧。”

她听见莱姆跟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并没有太惊讶。事实上,她甚至连点儿反应都没有,她一只手搭在门把上,另一只手揣在兜里,维持着刚刚谈话的姿势,她看向莱姆的眼神甚至没有任何变化波动。与之相对的,在等待她给出回复的这几秒钟,莱姆琼斯感到自己的心脏都快蹦出来了,这和战斗带给他的焦灼完全不同,几秒钟过得比几年还要漫长。

“好啊。”片刻之后,她轻松地回应道。

令莱姆琼斯始料未及的不仅仅是她的回答,她抬起原本揣在兜里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他耳侧的长发:

“过来,莱姆,离我近点儿,对……就像昨天那样……”

莱姆琼斯还不知道,他已经被引诱进了一张逐渐收拢的网,不过,就算知道又如何?纵使知道,他还是会奋不顾身地踏进去,还是会放肆地亲近她的气息和身体,并任凭自己沉溺其中,哪怕未知的阴影正悬置其上,哪怕……

“就像昨天……莱姆……”她的声音很轻,像轻飘飘的蛛丝搭在耳畔,“就像昨天……Ae lume yulna fanea……”

轻飘飘的声音,在他耳边念出咒语——变形术的咒语。

“就像昨天,对吧?”她眨眨眼睛,烟雾散去,衣衫掉落,她看着怀里重新出现的金毛小狗,“其实我也很想再抱着小狗睡一晚,真的很助眠,谢啦……莱姆。”

……总之,昨晚的事情就这么奇异。贝克曼看到了结果,但他大致已经猜到事情的来龙去脉。在主动邀约女人共度夜晚这件事上,精准体察对方的意愿只是基础,重要的是不能表现得粗鲁无礼,心急更是其中大忌。莱姆琼斯知道其中的一些要点,但他显然还不了解全部,尤其是最后一点。

客船的汽笛声将副手的思绪拉回现在,这艘从河流下游驶向首都的客运班船不久即将靠岸。

“在笑什么?”这回轮到巫女向贝克曼发问,她察觉到副船长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没什么。”

“你还没向我解释呢,都快到首都艾森德尔了。”她扶在圆形窗框上看着外面河道以及对岸的房屋,“你说你们在首都联络点的人出了些问题,所以带我过来。但我只解决病人和死人的问题,他是前者,还是后者?”

“是前者,确切地讲,是他的孩子。”

客舱里吵闹的小孩儿三五成群地在过道跑来跑去,路过贝克曼身边的时候,他给那些奔跑的孩子让了些位置。

“那你也可以把本乡带过来的。”

“我觉得带你来最合适。”

她从座位上站起身,稍微活动了下胳膊:“好吧,那就希望你没做错选择。”她蛮不在意地结束了对话,说实在的,她有时候猜不透大副在想什么,谜团总让人感到危险,尤其在对方还是个海贼的前提下。

在客船停靠之前,她打算先去客舱二层的观景台吹吹风。原先的几个小孩子仍醉心于追逐打闹,其中一个挂着鼻涕的小孩被行李箱绊倒在客舱门口,另一个带着圆礼帽,身穿黑色束腰大衣的瘦削男人把那孩子迅速扶了起来,又顺手替她拉开舱门之间厚重的门帘,她略微点头表示感激,看着对方的眼睛似乎有点熟悉,但也没过多在意,直接登上了二楼的客舱。

从二楼的观景台,已可以看到首都艾森德尔成片的繁荣市镇,红瓦屋顶高低错落,色彩斑斓的牌匾和招牌点缀其中,广场钟楼的钟声当当响起,夹杂着摊贩及江湖骗子的大声吆喝,小孩子的尖锐喧哗,以及高脚杯和啤酒杯的清脆碰撞。

彼时享乐的人中还无人知晓,这座繁忙、喧闹而广阔的城镇,三天后即将化为一片火海,所有欢乐和悲伤也将尽数付之一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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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多大了?”

“还有三个月过两岁生日。”一个疲惫的女人怀里抱着孩子,那孩子脸色苍白、目光呆滞,睁大的眼睛连眨都不眨,如果不是孩子的身体正在呼吸,很难辨别这究竟是个活着的小孩,还是个僵硬的人偶。

“从一个星期之前开始,”巫女翻了翻刚才记录症状的笔记,“这孩子就开始拒绝吃饭,白天晚上都不睡觉,嘴里说些胡话,直到深夜会突然发抖、尖叫,然后发烧。是这样吧,还有要补充的吗?”

“还有身上突然出现的青黑色斑块。”抱着孩子的女人紧抿着嘴唇,站在她身旁的男人,她的丈夫——同时也是红发大船团常驻在斯托纳首都的联络员补充了一句。

“我要多问一句。”巫女放下手里的笔记,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只黑色蜡烛,一团引线和打火机,“这孩子有姐妹或者兄弟吗?换句话说,你们有没有其它孩子?”

夫妻俩面色铁青,忽然不说话了。压死人的沉默像铅块一样悬在房梁上。

她从旁边的桌子上抽出一张银色托盘,把蜡烛搁在上面点燃,趁着蜡烛燃烧的间隙,她瞥了眼靠在墙边的贝克曼,大副知会她的意思,给了联络员一个眼神,不过后者依旧保持沉默。

“这个夜晚的沉默够多了。”贝克曼接过她递来的打火机,给自己点了根烟,他平常更习惯用火柴点烟,今晚除外。

联络员张了张嘴,可最终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就像有什么堵在喉咙。

“有过。”他的妻子先于他开口了,“有过……”她低头紧紧地注视着怀里的孩子。

“两个孩子是春天的时候一起出生的,我说的对吧?女士,”巫女在点燃的黑蜡烛旁用羽毛笔蘸水画下几个形状怪异的符号,“两个孩子是双胞胎,可其中一个孩子却夭折了……”

这位母亲的双唇颤抖,她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抬头看向面前的巫女,而后又转头看着孩子父亲,联络员侧过脸,不敢直视妻子的双眼。

“别管你老公那个不中用的男人了,女士,生产之痛在你身上,你比谁都清楚。在我之前,你应该也找过其它医生,可没有人能为你孩子的这些无端症状给出一个确定性的结论,你带着这孩子做过很多检查,跑过很多医院,可却什么都检查不出来。”巫女盯着黑蜡烛跳动的火焰,窗外的夕阳沉下海平线,在光线晦暗的室内,蜡烛的火舌成了唯一的光线来源,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我猜你曾经想过,你曾经想到过……另一个已经夭亡的孩子,你曾经想到过——或许双胞胎的命运总会在不知不觉间联络在一起,而另一个早夭的孩子,我猜ta并没有被好好安葬,对吗?”

怀抱孩子的母亲的双肩颤抖着,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嘴唇快要被自己咬出血来。

“放松,我不是在质问,只是在确认。”巫女看了眼窗外,城镇的黑夜已然到来,孩子在母亲怀中抽搐两下,又是一个夜晚,这孩子很快又会发病。

“其实你心里早就知道,只是需要一个人为你说出来——如果死去孩子的灵魂不能安息,活着的孩子就会持续遭受痛苦,我说的够清楚吗?如果你懂的话就点点头,你不必强迫自己说话。”

“我懂……我明白……”母亲苍白的嘴唇开了口,她的声音开始哽咽。

“我会帮你解决这事,这孩子会没事的,你可以放心。毕竟,我们副船长还挺会找合适人选的。”她看了眼贝克曼,后者似有若无地露出了笑容。巫女叹了口气。

“但是,我得知道细节,这个孩子的手足——也就是双胞胎中早夭的那个,ta是为何而死的?我需要知道时间,以及埋葬的地点。”

“不——等会、不、”这回轮到孩子的父亲——高个子的联络员喘着粗气打断了她妻子要说的话,“塔丽,再想想吧,再——”

“够了!”被称作塔丽的女子痛苦地垂下脑袋,她紧抱着怀中的孩子,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好了,我不想参与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我只想知道有用的信息。哪怕你们不愿意告诉我,我也会知道的——用我的方式,亲眼去确认。”

巫女站起身,从包里掏出了另一支白色的蜡烛,打火机点燃,放在黑蜡烛旁边,用水渍同样在周围画了几个符号。

她双手举起巫杖,但并没有念诵任何咒语,就在她抬手的那瞬间,房间里的温度霎时降低了,沉闷和阴郁的氛围像潮湿的泥巴,糊在每个人身上。

她盯着那两根燃烧的蜡烛,房间里唯二的光源,陷入了恍惚状态。

『塔丽,快决定吧,塔丽!』

『不、我不能、不可能,你要我选,不如杀了我!你杀了我吧!』

『别说傻话,塔丽。选一个孩子,快点、快点、这两个孩子里只能留一个,快选一个。』

『你让我怎么选?!这两个孩子都那么健康……都那么……』

『塔丽!』

『闭嘴!!』

『既然你没有主意,那就我来选吧,塔丽,这是我们必须要做的事情,世代如此、世代如此、从来都是这样……』

『为什么命运要这样……为什么偏偏是双胞胎,为什么……我们做错了什么……』

『别想了,塔丽,别哭了……』

泥土。铁锹的铲声。疼痛。头部和胸腔的刺痛,像雨点一样密集的痛苦在身体中扩散,额头几近要裂开,每一根骨头都要折断。

在恍惚的状态中,她感受到了这一切,她看到了这一切。疼痛,潮湿,泥土淹没空气,最后是坟墓,但痛苦远未结束。

烛火在颤抖。

她抱住脑袋,发出凄惨的尖叫,全身发抖,身体不受控地倒向一边,所有景象开始旋转、波动。哪边是天?哪边是地?她开始分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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