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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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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到联络员的叫喊,她听到女人的哽咽。

然后是怀抱。有人跑上来抱住了她。

“我在这,没事了,没事了……”

声音她很熟悉。

抱住她的那个人胳膊很有力气,千丝万缕的意识冲刷过她的脑海,在一片激流中,有双手紧紧抓着她,把她捞回身侧。

烛火仍在颤抖,融化的烛泪滴落在银盘。

贝克曼发觉怀里的人仍旧抖得厉害,她仍处在恍惚状态,眼神没有聚焦,身体冰冷得可怕,嘴唇毫无血色。

她开始剧烈挣扎,像溺水的人一样胡乱挥动手臂,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个词,贝克曼握紧她的手腕,把她圈在怀里,以免她伤到她自己。但他没有一个能呼唤她的名字,只能一遍遍地对她重复说话,尝试唤回她的意识。

“没事了,你很安全,我在这儿呢……你可以抱着我,抱着我吧……”

起先,她听不进去任何话,她嘶吼、尖叫,像一个受到惊吓的孩子,声音空洞而嘶哑。后来,大副的安抚起到了作用,也可能她已经喊得脱力了,她不再挣扎,声音渐渐微弱下去,靠在贝克曼怀里,双臂紧紧搂着他的腰,低头埋在他胸前低声哭泣。

“没事了……我在这儿……”他慰抚般地顺着她的头发和肩膀,也正是这个时候,他才第一次听清她在痛苦中一直重复的词语。

她在喊「妈妈」。

“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好了,已经没事了……”

“已经安全了……”

夜风阵阵。在式微的哭泣声中,两支烛火熄灭了。

————————————————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看到窗外树冠摇晃的黑影。灌木的枝叶沙沙作响,屋檐下的挂饰被夜风吹过,发出平静悦耳的响动。

“你醒了,现在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

贝克曼坐在床边,壁炉的火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另一侧。

房间里只有壁炉在亮,火看样子烧了很长时间,剩下几根炭木忽明忽暗。

她活动了下手指,发现自己的手被另一双手握着,不知握了多久,对方也没有要松手的意思。男人将毛毯和披风盖在她身上,摇曳的火光映红了他灰白色的头发。

“我好多了。”她用了点力气,悄悄把手抽走,拄着胳膊从床上半坐起来,向温暖明亮的壁炉旁凑近了些。

“嗓子还哑,”大副递了杯水过来,“喝点吧。”

“谢谢。”

“是我该谢你。”他向壁炉里又丢了捆树枝,红色的光从木枝的裂缝中渗出,燃烧的枝条噼啪作响,火势再次旺盛起来。

她一语不发,饮下一点温水,喉咙好受多了。真丢脸,她心想,刚才进入恍惚的时候,我肯定是大喊大叫了,我甚至还记得自己喊过什么,老天,我该不会是抱着他喊的吧……

她瞄了眼贝克曼,发现对方也在看她,于是赶紧收回视线,假装在看杯底的水——尽管杯底的水早就被她喝光了。

“咳……那个。”她斟酌片刻,还在想该怎么开口,要是让别人知道今天的事——尤其是雷德弗斯上的那帮人——要是让他们知道她今天搂着他们副船长喊妈妈,非得笑死她不可。

“今天的事别人不会知道的。”贝克曼默契地意会了她的想法,“水杯给我,应该已经喝光了吧,我再倒点。”

“呃……我不渴、那个……我是想说……”被突然看破心事让她语无伦次起来,“我只是……”

这太尴尬了,她几乎要在心里大叫出来,太尴尬了,简直是口不择言。早知如此,她当时肯定会再努力克制一下自己,可惜没如果……事情已经发生了。越是想到这儿,她越是感觉自己脸颊发烫。太糟糕了,她心想,我现在脸肯定很红,要是被问起来,我就说是壁炉的火光照的,对,就这样说。

贝克曼笑着接过水杯,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丰富的表情和脸颊上的红晕。要是我现在问起,贝克曼心想,她不会承认的,她一定会说那只是壁炉的火光照的。

“还冷吗?”

“不、我不冷了。”她慌慌张张地否定,“只是……有一点……”

只是有一点冷而已,一点点,算不了什么。估计是刚才那件事的后遗症,方才在恍惚中看到的景象让人心里发毛。

“来,靠过来吧。”贝克曼重新把毛毯和披风披在她身上,紧挨着坐在她身边,“没关系,我帮你取暖,手还冷吗?”

他抬起手臂搂过她的肩膀,让她能够依靠在自己身上。

她把身体全部靠上去的时候,觉得触感很奇妙。原来胸肌放松下来的时候是软的,可又不完全软,是一种既有弹性,又更具瓷实的软,而且很温暖。她不得不承认,尽管很难为情,但的确很受用。副船长在视觉上令人惊讶的胸部在触感上也同样令人惊讶。

「妈妈」

那两个字又蹦到她的脑海里。副船长某些时候莫名有种母亲的感觉。大概只是一种心理上的安心和依赖,可我为什么会这么想?她有些不解,明明上午的时候还觉得他捉摸不透有点可怕来着,真奇怪……

……真奇怪,缓缓地,她想要闭上眼睛。柔软和温暖的怀抱包裹着她,让睡意重新压上她的眼皮,有点困了,也许现在可以好好地睡一觉。

闭上眼睛之前,她看到贝克曼的燧发枪就斜靠在桌旁,皮革和金属装饰的枪柄被壁炉的火光映得发亮。桌子上的物件也反射出同样的金属光泽,看上去放着个小箱子。

“那是什么……那个箱子。”

“联络员给你的报酬,为了那个孩子的事。”贝克曼的声音从头顶低低传来,他把怀里人搂紧了些,让她彻底依偎在自己怀里。

“让他拿回去吧。”她闭上眼睛,“这件事我不收钱。”

“因为那个孩子?”

“才不是,我不是什么道德高尚的圣人,因为可怜病人就不收钱。只是这家人的情况比较特殊,这不是病人的事,而是死人的事——在死人的事上,我一般不收钱。让他们把那箱子拿回去吧。”

火焰仍在炉膛中跳动,天花板上的影子也随之摇晃。除了火焰的噼啪声和身边人的呼吸,这世界似乎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手臂不自觉环着他。感受到他的心脏在胸腔中跳动的声音,就像炉膛里的火焰。

“那个孩子,”半晌过后,她缓缓开口,“是被双亲杀死的。”

贝克曼低头看她,用一只手抚摸她的头发。

“你听说过吗?副船长。双胞胎的禁忌*——在斯托纳原住民族中流传的习俗,他们认为双胞胎是不祥的威胁,诞生的双子预示未来的灾祸,命运钟爱手足相残的戏码,双子中一方注定会杀掉另一方,所以必须在双子出生时,就先杀掉其中一个。”

“所以那个时候,你看到了其中一个孩子被杀的场面?”

“准确来讲是感受到了。”她纠正道,“而且习俗,大概是依据他们的民族神话一类的东西,我了解的不多,但杀死双子之一的惯例,看样子已经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至少有几百年。”

“那孩子葬在哪里?”

“离这里很远的山口,那边有一片很潮湿的土地,索迪姆河应该就在旁边。这事我会解决的,副船长,你不用做什么。”她叹了口气,“这样的悲剧太多了,但没人能彻底阻止。哪怕在最专制的君主手下做事,也不会比一个孩子在最疼ta的双亲手下过日子更难过*……只是感慨而已,别那样看我,副船长。”

她再次闭上眼睛,眼前却又浮现出那时的场景,哭泣的面孔、眼泪,铁锹铲起了泥土,以及被棺木边缘切开的长方形的天空。

我理解不了。她心想,我不能理解那个母亲的心情,因为我只做过孩子,我既没做过母亲,以后也做不了一个真正孕育生命的母亲,我做不到,所以理解不了。对于孩子来讲,从妈妈那里获得的爱永远和恐惧交织在一起,恐惧失去、恐惧伤害,爱和恐惧是一对连体婴儿,没人能永远获得纯粹的爱,但恐惧却是货真价实的。

她隐隐叹了声气,跟贝克曼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她任由男人厚实的手掌一次次抚过她的发丝和肩膀,像哄孩子似的轻拍她的手臂和后背。她没有拒绝,只是闭上眼接受那份温暖。

一点点爱。她心想,没人能永远获得纯粹的爱,所以只要一点点爱……一点点温暖。只要一点点就已经足够了,只要一点点……

她依偎在他身上,悄悄抬眼去看他,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不过这次,她没有回避目光。

“很好看。”她对贝克曼说。

“嗯?”

她指指自己的耳垂,在他身上同样的地方,色泽明丽的珍珠耳钉被火光映衬着熠熠生辉。

“你怎么想到要戴珍珠的?”她伸手触碰那颗珍珠。

“看样子我戴得很正确。”贝克曼笑笑,顺着她的触摸贴着她的手。

“应该说很合适……很合适你。其实我也想试试……不过我没打过耳洞,因为有点怕疼。让金属刺穿身体,留下伤口,听上去不太好受。”

“手法娴熟的话,就不会痛。”他用拇指轻轻揉过她的耳垂,想着适合她的饰品,以后又可以送她耳饰了,“我可以帮你……如果你需要的话。只在最开始的时候有一点点痛。”

一点点疼痛,一点点爱,在刺穿身体的瞬间,谁又能分得清楚?

“可以……我想……可以的。”她盯着模糊的火光下他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火光同样模糊了内心的界限,让她分不清自己想要什么。

“还冷吗……”她听到贝克曼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畔低低传来,“想要再暖和点……?”他的声音离她更近了。

“想……”

回答无意识脱口而出,但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一点点疼痛,一点点爱,一点点温暖。想要辨明这些的所有努力只是徒劳,因为随之而来的抚摸和亲吻搅乱了她的思绪,搅乱了一切所谓清晰明了的边界。

她闻到雪松的香气,感到心脏再次开始激烈地跳动,血液在皮肤下流动、汇集,是一条永不止息的长河。

她仰起脖颈,依顺他的亲吻。壁炉里昏黄的火光仍在闪烁,光晕照花她的眼睛。她听见一声模糊而短促的喘息,后来才意识到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一点点爱。这算是一点点爱吗?她迷迷糊糊地想着,紧贴着他的胸口,感受他暖和的拥抱和令人酥麻的抚触。她知道贝克曼的手是习惯拿枪的,但他的触碰却像柔软的丝绸,动作一点儿也不粗鲁。

她主动搂着他,想要再多贴近那一点点爱和一点点温暖。

尽管如此,在贝克曼解开她的衬衣搭扣,缓慢而轻柔地掀开她的衣襟时,她还是感受到了恐惧。货真价实的恐惧。

“放松,好孩子。不会有事的……放松点。”他低声说着宽慰的话。

然而恐惧仍使她不由自主紧绷起身体,爱和恐惧从来是一对连体婴,它们不分彼此,在体会到其中一者时,另一者如影随形。

恐惧驱使她握住他的手腕,阻止他的行动。

太多了、太多了。无论是爱还是恐惧,难以自控的情感几乎要将她压垮。恐惧驱使她让她想要远离,但对爱和温暖的渴求又使她不愿放手。

她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他,就像先前处于恍惚时所做的那样,她颤抖着依靠进他的胸口。

「我想要拥抱。只想要一个拥抱,一个妈妈一样的拥抱。这就是一点点爱,我只要一点点爱就可以了。」

她不知道贝克曼会继续作何反应,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壁炉里火光晦暗,她闭上眼睛抱着他,任凭黑暗笼罩自己的身体。

夜风吹进窗棂,就在同样的黑暗中,贝克曼抬手摸摸她的脸颊和侧发,他同样给出了拥抱,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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