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该从哪里讲起呢?
讲故事的人通常会挑选合适的叙事角度,若从故事的开头开始讲起,叙述就会平平无奇,而若是从中间开始讲起,故事无疑会显得混乱。
混乱。
是啊。混乱,巫女心想,现在就有够混乱的了。
此时此刻,太阳高悬于天空,她正身处于一个完全陌生的小花园里,身边站着两个完全陌生的人,而那两个人却长着张让她无比熟悉的脸。
她大脑一片混乱,思维像变成了一团棉絮,哪怕太阳高悬于天空,她也开始逐渐分不清这究竟是正午还是午夜,周围一切开始变得波动、模糊、刺耳、失去了事物固有的边界。
如今,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疼痛,强烈的痛楚。一道斩伤从她右肩开始,砍碎锁骨、切开胸腔,砍伤一直蔓延到下腹部,鲜血泉涌而出,迅速染红了胸前的衣衫。
那么,故事到底该从哪里讲起呢?
就从那里开始讲吧。就从——她和香克斯一起赶往阿拉尔山口的那个下午开始讲起吧。
“你干嘛一直跟着我?!”
经历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路程,她终于忍不住了,这位一向自持冷静的巫女还是忍不住爆了粗口,揪起身后人的披风厉声质问。
“没、没有啊。”突然被抓了现行的香克斯假装若无其事地挠挠脑袋,“我正好也要走这条路。好巧啊。”他咧嘴一笑试图打哈哈糊弄过去。
“我出来是要工作,不是来玩的。”巫女眯起眼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你就算跟着我也不会碰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我也是为了「工作」来的。”香克斯一本正经地发言,好像真有什么要事似的。
“嗯哼,是吗?”她怀疑地看着他,“好吧,就当是这样吧,勤勉的船长。接下来我要走这条小路,”她指了指通往阿拉尔山口北面的一条小径,那条小径隐藏在刺木丛生的树林之中,初冬的雾气勾勒出远山漆黑的轮廓,“我相信你的「工作」一定和这条小路没关系。再见,船长,咱们各走各的。”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迅速钻进了林木丛生的小路,为了防止香克斯再跟上来,她甚至还跑了几步,又在其中一棵椴树后面躲了一会儿,才重新出发。
不知为何,她总有种感觉,如果带上香克斯,不管多简单的事儿都会变得复杂。
她沿着泥土小路前进了一段时间。初冬的阿拉尔山口并不寒冷,第一场雪还没有下,林间空气干燥,路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她随意踹飞路边一颗石子,石头越过灌木跌了几下,落进道路左边一条干涸的溪沟——这条原本属于索迪姆河的支流每到冬季就会干涸,沟渠里堆满了碎石和枯枝。
真不妙,她心想,自从香克斯受到魔药影响,已经过去多长时间了?几个星期?还是一个月?在雷德弗斯上呆着,我都快搞不清楚时间了。
她爬上一道缓坡,避开坡上低矮的荆棘和瘦高的白桦,以及桦树皮上高低错落形似人眼的纹路。
香克斯还是老样子,她在心里哀叹一声,不如说,他一直都没怎么变,随心所欲的程度也是四皇级别,不管别人情不情愿,只按自己的想法做事。
她扶着一棵树歇了一会儿,面前还有一道陡坡,土路逐渐被嶙峋的石头所取代,石缝间伏着暗绿色的地衣和湿漉漉的苔藓,在枝干灰白的树林里,坚守着最后一点儿不肯褪去的翠绿。
……没错,顽固——她终于想起了这个词,香克斯也这样,顽固的要命,完全不体会别人怎么想……也许他体会过,不过他总选择不在意就是了。她气恼地想着,我不相信他感受不到……有些时候,其实我害怕他,想避开他,我不相信他一点都感受不到。
她看着眼前的陡坡,给自己打打气,打算开始抓着树干往上爬。
老虎就是老虎,老虎又不可能变成猫,她一边爬坡一边想,人不会因为老虎收了爪子就放任自己去摸老虎的尾巴,保持距离才是明智之举。
她抓紧一棵树粗糙的枝干,攀上一处陡峭的岩石平台。
不过,她转而心想,要是这只老虎觉得我会因为害怕而屈从于他的意志,那就大错特错!我是绝对不可能……呃,这破石头,坡可真够陡的,我先爬上去再想别的吧。
她差点儿踩空一处石头,好在手疾眼快,及时扯住了一把长在石头缝里的虎耳草,才没从石壁的陡坡上掉下去。
可还没等她来得及喘口气,一股力道紧紧地钳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飞快向坡上拽,上一秒她还揪着虎耳草摸索下一个落脚点,下一秒她人已经趴在坡顶的平台上了——有个人直接拽着她的手把她硬拉了上来。
“什——!又是你!我——”
“别生气、别生气。”香克斯赶紧笑呵呵地打断她的发作,“只是路过,路过……哎呀,好巧啊。”
“巧个屁!”她看着面前佯装随意的红头发家伙,心里一股火不知道往哪儿发,光滑的岩石平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个趁手的东西能让她砸过去,“你不是要「工作」吗?赶紧该干嘛干嘛去!别跟着我。”
香克斯出现得有多出其不意,消失得就有多迅捷利落。她感觉不到他是不是已经走远了,他在隐藏自己气息方面向来有独特的天赋。那招叫什么来着……见闻什么的……
管他呢!巫女站起身,拍拍衣袖上的尘土,我得继续往前走,她在心里估摸了下距离,这里离索迪姆河流主干还有段路程。在午夜之前,必须要找到那个墓碑,找到埋葬那个孩子的地方……
趁天色还没完全暗下去,她越过了干枯的溪沟,顺着分岔路向右转弯,沿坡面继续下到谷底。谷底有块儿隐藏在赤杨林中的池塘,过境的冬候鸟在此栖息,可以听到苍鹭、赤麻鸭还有长嘴剑鸻的叫声,羽翼斑斓的鸟儿张张鸟喙,抬头抖落羽毛上的水珠。
水边种类丰富的候鸟吸引住了她的目光。这些鸟并不怕人,它们恣意地鸣叫,翅膀在水池里扬起阵阵水花。
还有红色羽毛的松雀,真好看。她在心里小小感叹了一下,阿拉尔山的生态真丰富。
“哦哦,还有松雀,真好看,这山里种类真丰富。”
“!!?”她被突然的发言吓得定住了,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等她僵硬地转过头,跟松雀毛发一样鲜红的家伙就站在她身边——鬼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很久之前,她知道有些养猫的人为了观察猫咪的反应,会刻意趁猫不注意在猫身后放一个绿色条状物——一般是黄瓜——让猫以为那是蛇,等猫转头看见,猫无一例外地会被吓飞起来。
此时此刻,在她身后的香克斯无疑担任了绿色条状物的作用,因为她转头看见香克斯时,也差一点儿就被吓飞起来。
“妈呀啊啊啊啊——”
池塘边栖息的鸟儿四散而逃。
“只是路过、路过。别紧张。”香克斯一如既往的随意态度,衬衫只系了最下面几个扣子,胸口大剌剌地敞开着,加上那双毫不适合山地跋涉的拖鞋,他看上去就像是来遛弯儿买早餐的一样。
“鸟都被你吓跑了!”她转头失落地看看池塘边已无踪影的冬候鸟,又回头瞪着香克斯。
“什么?不是我吓跑的。刚才那声不是你叫的吗?”
“要不是你突然蹦出来,我怎么会叫!”
“这个……哎呀,抱歉抱歉,”香克斯眨眨眼睛,但他实则毫无悔意,“这样吧,我这里有一个能吸引到小鸟的好东西,赔给你。”
“什……什么?”她忧心地盯着香克斯神秘兮兮地掏兜,她预感那里装着的必不是什么好东西。
“看!”香克斯神气地摊开手掌展示战利品,“史诗级长戟大甲虫!!——在树上抓的。”
“什、你多大了还抓虫子?等等、别把那只大虫子拿过来,我不要,别拿给我、别把它拿给我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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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发船长哼着歌走在她身后。
香克斯加入之后,原本应严肃进行的寻墓工作现在简直跟来春游野炊没什么两样。
“渴吗?喝点儿不?”
“我不喝酒。”
“我带的是水。”他晃了晃手里的铝制水壶。
“你改姓了?船长。你终于打算戒了自己酗酒的不良习惯吗?”
“怎么会算不良习惯?这顶多算是一点……小爱好。”他咬开瓶盖喝了两口,水的确不如酒有滋味,“我原本打算带点酒来喝的,要不路上太无聊了。但就在出门之前,我突然有种预感,今天还是带水比较好。”
巫女没问他为什么,问也白问,香克斯有时候就是会突发奇想干些出乎意料的事情,早就见怪不怪了,哪怕他今天带瓶醋出来都没什么稀奇的。
“你吃吗?”坐在倒伏树干上休息的时候,她从随身的背包里翻出一块吃的递给他。
“吃!”香克斯飞速取走塞进嘴里吞下去,动作一气呵成。
“你都不看看是什么就塞到嘴里了!”眨眼的功夫,手上东西就没了,才掏出来不到一秒就消失在某人的肚子里。
“嗯……味道挺甜的。”他咂咂嘴回忆了一下,而且有点熟悉……
“是巧克力。”她又从背包里摸出了一块,“我带了两块,本来想在路上吃的,就分你一块好了。别那样看我,没有了没有了!这真是最后一块。”
夜幕降了下来。西面的天空,橙红色的光带越来越窄,直到缩成一根暗红色的细丝,湮没在西面连绵的山脊上。在难分彼此的夜色中,已经可以听得到索迪姆河潺潺的流水声。
“怎么了?”她拨开林木的枝叶时抬头去看香克斯,在提灯晦暗光亮的烘托下,后者面色严肃,一直盯着西面一片黑黢黢的白桦林。
“那边怎么了吗?”她也跟着看过去,可除了枝干间浓稠的黑暗,死一般的寂静,以及灰蒙蒙白桦树干上宛若人眼的密集纹理,她没看到其它东西。
“我过去一下。”煤油灯昏黄的光在他眉眼间投下阴影,让她看不清他现在的表情。香克斯偶尔就会这样,她心想,一会儿嬉皮笑脸一会儿又一脸严肃,真让人搞不懂。不用想,他现在的脸一定很凶。
他把提灯递到她手上,转身朝林木的阴影中走去,只走了几步,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身,转头去看她。
令她意外的是,他的表情并不凶,一点儿也不。甚至称得上……柔和。
“这个给你。”香克斯解下腰间的格里芬,把长刀交到她手上,“在这儿等我,不要离开。”
“给我?”她接过格里芬,这把西洋刀刀身颀长,有些重量,没有多余的装饰,刀柄护手闪烁着星辰般的光芒,“你不带着没关系吗?如果有危险……”
“没关系。我很快就回来。”
在他明亮而深邃的眼睛里,也闪烁着同样明亮如星辰般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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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她听到西面的白桦林传来一声野兽的哀嚎。
那声音起先悲愤而低沉,震得枯叶在地面微微发颤。而后是撞击声,一阵沉闷的巨响,伴着木头折断、岩石碎裂和庞然大物轰然倒地的响动。声音响彻河谷,让远处林墙的树冠也为之一振。
她直起身子,攥紧手里的刀鞘,紧盯着西面的树林——在高大的林墙后,沉默持续了片刻,而后传来拖拽重物的声音,以及枝叶不停晃动的剐蹭声。
她屏住了呼吸。
那声音不紧不慢地朝她靠近,直到走进煤油灯晦暗的光圈,露出了自己的面孔——一头足有三人高的野猪倒在地上,两根闪亮而洁白的獠牙像弯刀一样锋利,香克斯抓着其中一根獠牙把它整只拖了过来。
“晚上吃这个!”香克斯松开抓着巨兽的手,朝她快活地笑笑。
她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也没回应他任何话。她抬头看看那只倒下的庞然大物,又看看香克斯,一时分不清哪个更像是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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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吃吗?”
“没胃口。”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串在树杈上被火烤得鲜亮的大块肉。
“这只大家伙,从太阳落山之后就一直跟在我们身后。”香克斯直接抓着带骨肉大嚼特嚼,“它肯定是想被我们吃,不要辜负它。”
“是它想吃我们才对吧。算了……无所谓。”
在紧邻索迪姆河的一片空地上,篝火噼啪作响。
香克斯仍在嚼东西,自从捕到野兽开始烤肉,他的嘴就没停下过,要么在吃东西,要么就在抱怨要是早些时候拿点酒来就好了。
不过这会儿,他又不说话了。沉默久到令人足以听清小鱼跃出河面的水声。隔着篝火的热气和稀薄的烟柱,他在观察着她。
“你不开心吗……?”他一面嚼吃的一面问她。
“我只是在想事情。”
“跟你昨天和贝克在一起的事情有关吗?”
“嗯。”
她本以为香克斯还会再问下去,但他没有。他安静地吃完了剩下的东西,简单收拾了下火焰旁的残余,而后他站起身,绕过篝火,走到她身前。
“走吧。”他朝她伸出手,依旧用那双明亮如星辰的眼睛注视着她。
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她抬起头,对上那双红色的眼睛,在心里想,你强大又自由,似乎任何命运或阴谋都无法把你捆住。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
她握住香克斯的手,不过很快啧了声,重重地拍了下他的手心。
“洗手去!你这家伙,刚抓着肉吃完,手上全是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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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沿着索迪姆河一路向上游行进,圆月高照,偶尔听得见阿拉尔山中成群野狼的嚎叫、林鸮间断的鸣叫,以及麂类凄惨的咆哮。
“就是这里了。我想应该就在这。”巫女停下脚步。
“什么?”
“这趟旅途的终点。”她指了指面前一块磨损严重的石头。
那并不是石头,细看是一块墓碑,香克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块粗糙的石头上雕刻着一些字:“安息……”之类的。
她把提灯递给香克斯,让他拿好。“这回我真的要「工作」了,船长。你就在这儿站好,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要过来。”
她走近那块墓地,严格来讲,那里只有一座墓碑,但碑石下面并没有埋葬任何人——任何活人或者死人。
她深呼吸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根木头短哨。
短哨被吹动,音调像夜枭的叫声。
香克斯在一旁听着,在他的感知范围里,河水的翻滚、枝叶的摆动、短哨的笛声、远处狼群的啸声以及鸟鸣都尽在眼前,不过很快,在这些嘈杂的喧响中,钻出了另一个声音,那声音古怪异常,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别过来!香克斯,冷静点,你答应过我。”
格里芬的刀刃已从鞘中滑出一寸,她阻止他继续拔刀出鞘。
“别过来,香克斯,也别拔刀,你的情绪会影响到它……”
香克斯手按刀柄,将目光投向「它」。
它——那是一个婴儿。不,准确来讲,只是一个状似婴儿的怪异生物。它从墓中破土爬出,身形极其矮小,它光滑的皮肤如同被羊水浸透般潮湿,又有被泥土与尸水长期浸泡的腐烂光泽。未发育完全的筋肉凸起,脊柱与肋骨从薄皮下清晰可见,它的整个身体蜷缩着,手脚成诡异角度向内弯曲。
她蹲下身体,向「它」伸出双手:
“来我这儿,孩子,来我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