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正荷试图借助其他百姓的视角重新看清戏台,但她识海当中有关学府信徒的光点正成百上千、成千上万地飞速熄灭。
她能看到黄泉之水从地底奔涌而出。
不过数息,就已经淹没了整座城池。
没有人看清它究竟有多高,又有多广阔。
大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撕开,泥沙、碎石与无数无法辨认的东西裹挟在浪潮之中,它所过之处,房屋顷刻崩塌,街道被连根掀起,城墙甚至来不及发出第二声巨响,便已被冲成满天碎石。
黄泉前锋推进之快,几乎超出了人的反应。
储正荷估算下来,一刻之间,它能奔出近百里;一个时辰,它足以越过七百余里。等城中之人终于意识到灾难降临,黄泉之水其实已经越过城外的村镇,沿着平原与河谷向远方奔涌而去了。
“要飞得再快一点了。”她对姬沂然如此说道。
姬沂然当即便是点头。
再有几息,她们便能到了。
储正荷身周的画面接连闪现。有修士御空而起,试图逃离,可飞得再高,也只能看见越来越广阔的浑黄。
有人试图阻拦,真气轰入水中,却连浪头也无法撼动分毫。有人沿着道路奔逃,身后却传来山崩般的巨响。回头望去,原本耸立的山岭已被泥沙遮蔽,黄泉之水越过山前的低地,裹挟着碎石向另一侧倾泻。
储正荷不断切换视角。
她眼前的画面接连亮起,又接连熄灭。
等到真正能看到那奔腾的犹如天上来的黄泉之水时,姬沂然不用储正荷提醒,立即落地,唤起王朝龙脉,自平地筑起一座又一座的连绵山脉试图阻挡。
可这黄泉之水本就从地下涌生,激流从拱形顶端倾盆而下,撞击在没有什么根基的山体上,这些高山或是倒塌,或是直接被浪头整个推开,轰隆隆地滚向不知何处。
她以王朝龙脉所筑起的山川,竟连阻它片刻也做不到。
水面上有无数漩涡,整个天地都动荡不止,姬沂然站在这黄泉之水中还妄图凭借自己的真龙之身再做最后一丝努力,可这水里面的磅礴气息让她喘不过气来,真元调动也颇为吃力。
她一点点被漩涡拖入水底。
水下的黄泉却与她想象中截然不同。
越往深处,浑浊的黄色便越淡,最后竟然透出一种冷冽的、近乎星空的蓝。
姬沂然简直难以将视线从这片纯净的蓝色当中移开。
就在那片幽深的水色里,有无数魂体缓缓浮沉。他们方才死去,眼中却没有多少悲痛与恐惧,只有一种无所适从的空洞与茫然,仿佛连自己是谁、为何会来到此处,全都不知晓。
黄泉水就是孟婆汤啊!
她在生死一线间忽然悟到了这件事,立即闭紧嘴巴往水面上游去。
可水下的暗流同样具有极强的攻击性,深涌的水流足以击碎巨石,将原本平坦的地面冲出绵延千里的沟壑。姬沂然刚要挣脱漩涡,便被另一股暗流卷得偏离方向。
好在储正荷及时跳入水中捞了她一把。
储正荷一边以大仁圣德开路,一边横抱着她往水面冲去,途中竟还低头吻了她。姬沂然只觉唇上一热,对方的舌尖竟也探了进来。
等两人终于破水而出,姬沂然整张脸都红了。
“陛下以前不是一直说没有在水里接过吻吗?”储正荷抱着她继续往那戏台子方向飞,“今遭也算是试了一次。”
“我没有说过这种话。”姬沂然难得反驳,“一直都是你想的吧?”搂着储正荷脖子的手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哦,好像是我。”储正荷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点表情地放下姬沂然。
目的地已经到了。
那原本该是戏台的地方,此时站着一尊巨大的天魔魔躯。它的身躯早已枯槁,像是被抽尽了所有生机的古老植物,僵立于翻涌的黄泉之间。
而在它的头顶处,有人以臂枕头,手里拿着一本书,躺得很是惬意滋润。
见她们到来,那人才将书合上,一跃而起,仿佛已经等候多时。
孤生竹今日换了一身衣裳。
黑衣朱袖、金线繁绣。她乌发半绾半散,发髻高束,余下的长发却未曾规规矩矩地收拢,浓密如墨,自肩后倾泻而下。几缕发丝拂过眉眼,另有些随风扬起,衬得那张面容愈发锋芒毕露,不可一世。
发间簪着金色的饰物,纹样繁丽,隐约与一侧的鬼面相连。耳畔垂下一枚金环,串着赤色珠玉与细长的红穗,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摇曳。
最惹眼的,还是那张斜戴在她鬓边的红金鬼面。
面具形容狰狞,眉骨突起,獠牙外露,黑底之上以赤红、骨白与鎏金勾绘出狰狞纹样。
它并未端端正正地覆住整张脸,而是偏在一侧,恰好与她露出的半张面容相映。
她的肤色冷白,眼线细长,眼尾晕染着红妆,眉目与面部线条却透出几分硬朗。鬼面凶恶,她本人却神情疏懒,那副模样非但不显狼狈,反倒有几分侧帽临风般的风流。
“方才不巧捡到了一本书。”孤生竹首先开口就是这个,“你们大雍南川的百姓都大难临头了,还在争相传阅这个,真的很有意思。”
书封面上正写着《高门正室录》几个字。
储正荷并不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