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拔出剑来,剑锋直指孤生竹。
“黄泉之水倾覆南川,不知多少生灵涂炭,还望魔尊心有戚然,止了这次浩劫。”
“丫鬟被主人侵犯,它却将其解释成主人对她的抬举。丫鬟试图反抗,它便将她的反抗解释成不安分。”
孤生竹仿佛没听见,低头看着手里的书,清风无意,竟一页一页地将书都翻开了。
“妾室产生感情、渴望地位,它便将她的欲望解释成贪婪与僭越。嫡妻惩治妾室和丫鬟下手狠厉,它将其解释成维护家法、管理后院所需的能力。庶出子女即使有才华,也可能因为出身而被解释为不如嫡子尊贵。”
姬沂然大概明白孤生竹要说些什么了。
这类话本子有一种很微妙的叙事技巧:它不是直接告诉读者强者有权欺负弱者,而是先将弱者的反抗定义成过错,再把强者的惩罚定义成正义。
因为故事已经提前规定了谁有资格提出问题。
这种叙事甚至不需要让强者成为一个好人。
这不是简单的双重标准,而是同一种行为会因为行为者所处的等级不同,被赋予完全不同的道德意义。
强者的欲望叫风流,弱者的欲望叫贪婪;强者的算计叫手段,弱者的反抗叫心机;强者享有特权叫天经地义,弱者试图改变处境叫不守本分。
储正荷一剑刺来。
孤生竹侧身避过,甚至没有低头看上一眼。
姬沂然拔剑加入,从另一侧封住她的退路。
孤生竹仍捧着那本书,任凭两道剑光逼近,身形一转,便从两人之间轻巧地脱身而出。
“为什么这些读者都会自发代入主子,而不是代入丫鬟呢?”孤生竹侧身躲过储正荷一剑,如此问道。
姬沂然一剑斩出,趁着孤生竹避让的间隙,终于开口:“我早已废除贱籍制度,你说为什么仍然有那么多女性向往深宫宅院的生活?”
她声音中并无多少困惑,但她也想知道孤生竹会怎么回答。
她可以颁布律令,废除身份上的桎梏,却无法仅凭一道政令,就让所有人不再向往高门大户的生活。
这肯定不会是因为女性愚昧,或者女性天生喜爱争斗。姬沂然很明白,可是为什么呢?
“因为这些故事许给她们的,是现实里难以获得的身份跃迁。”储正荷冷冷答道,然后抬剑再攻。孤生竹惯会颠倒是非,她可不能让姬沂然和孤生竹多聊,不然不是被说得脑子晕晕就是平白受了气。
虽然被说得昏头转向的姬沂然也很可爱,但现在不是说可爱的时候。
“现实里,她可能只是个普通绣娘,但在这些话本子里,她可以成为高门嫡女;现实里,她可能没办法决定自己的命运,但在这些话本子里,她可以成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主母。”
储正荷冷冷地说。
“她们不必推翻等级制度,只要让自己成为制度里最受益的人。”
于是,这些故事提供的就不是一个人人都能获得自由的世界,而是一个只要我成为上位者,就再也没有人能欺负我的世界。
这两种愿望看起来相似,实则有着根本区别。
“人会试图从自己熟悉的秩序中寻找安全感。”孤生竹一手接下两人的招数,神色间真的流露出了一种遗憾的意味,“如果一个人长期生活在等级分明、奖惩不透明的环境里,她可能逐渐相信,遵守规则是获得安全的唯一办法,可是……”
接下来的话,姬沂然自己都能想到。
……可是,现实中的规则往往并不公平。服从不一定得到回报,善良也不一定得到善待。
这时,一种能够缓解焦虑的解释便出现了:既然我无法改变规则,那么至少可以相信,受罚的人一定违反了规则。
这样一来,世界就重新变得可以理解了。
只要相信惩罚有其正当理由,就不必时时面对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一个人遭受不幸,可能仅仅是因为她弱小,而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
姬沂然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那些被她废除贱籍、重新获得自由的人,也想起那些即使已经不再受旧制约束,依然向往高门大户、渴望成为人上之人的女子。
制度已经改变,人的愿望却不会因此立刻消失。
十年时间,终究不足以改变太多东西。
储正荷是知道孤生竹为何要立于诸天万物之上,又为何要屠戮众生的。可她依旧举剑指向孤生竹。
“你看见了他们如何被秩序塑造,也看见了故事如何使人习惯于强弱尊卑。那你有没有想过,在你批判‘弱者受罚是活该’这件事的同时,你自己正在用一模一样的逻辑来证明你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她的声音端正而冷静。
“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有权替众生决定生死?”
孤生竹静默片刻。
她手里的书仍在风中翻动,纸页轻轻拍打,发出细碎的声响。就这么会儿功夫,南川不知有多少地方山河易位,故土成泥,百姓、修士接连死去。
“你说的没有错,某种角度来说,我做的是和他们一样的事情,甚至他们比我还好些。他们只是通过戏台或者话本自我满足罢了,我却是付诸实践了。再怎么将我的这种行为解释为杀生救世,实际上的道理都是一样的。只是,我很强。”
“我用慈悲看天下,天下尽是可怜人;我用因果看天下,天下无一可怜人。”孤生竹一下扔了那本书,也缓缓拔出剑来,她眼神微微向下睥睨,“我能站在这里行此事,正是天道给予我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