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树林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像是被抽空了。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说一句话。腿像灌了铅，肩膀垮着，后背佝偻着，一个个拖着步子往前挪。嘴唇干裂得起了好几层皮，有的地方渗着血丝，舌头舔上去是一股铁锈味。喉咙里像塞了团砂纸，咽口唾沫都疼。

他们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停下来。说是休息，其实就是实在走不动了——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有人靠着树干往下滑，有人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张保健把空水壶从腰间解下来，晃了晃，又挂回去。赵大胡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舔出一道血口子，眉头都没皱一下。周茜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喘还是在哭。

王八一屁股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头顶那片正常的、有云在飘的天空，看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水……得找水……”

没人动。不是不想动，是实在没力气动。

过了一会儿，有人挣扎着站起来，往四周走去。一个，两个，三个——人群慢慢散开，三三两两地往林子边缘去，眼睛到处扫，耳朵竖起来，盼着能听见水声。

“这里有条河！”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惊喜。

所有人几乎是同时转过头，同时迈开步子，往那个方向走——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但没人落下。

河不算宽，但水很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一颗一颗的，圆溜溜的，在水流里微微晃动。还有鱼，巴掌大的鱼，银白色的鳞片在水底下闪着光，尾巴一摆一摆的，悠闲得很。

王八第一个冲到河边，蹲下来，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回头看了沐幼一眼。

马飞天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一边肩膀还受着伤，让他走得比别人慢了一大截。他挤到河边的时候，已经有人蹲下在喝水了。他顾不上别的，用那只没受伤的手伸进水里，舀起一捧就往嘴里送，灌完了又舀一捧，再灌，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手上也没停。

张保健走得快，到了河边也没停步，直接蹲下去，双手插进水里捧了一大捧就往嘴里灌。灌完了，又捧了一捧，一口闷了。

赵大胡跟在他旁边，蹲下来，两只手直接插进水里，捧起一大捧就往脸上泼。水花溅得到处都是，他也不管，又捧了一捧泼上去，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蹲在那儿一动不动，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陆南蹲在河边，先把那个卷了边的本子从兜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然后用手掬了一捧水，灌了一大口。咽下去了，又掬一捧，再灌一口。喝完抹了把嘴，这才翻开本子，找到一页空白处撕下来，折了一只小纸船放在水面上。纸船在水流里打了个转，晃晃悠悠地往下游漂去。他盯着那只船看了几秒，直到它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河湾那头。

李宏亮蹲在陆南旁边，先用手掬了一捧水灌下去，又掬一捧，再灌一口。喝完抹了把嘴，这才站起来，双手叉着腰，目光在河面上扫了一圈。

严主编蹲在河边，把那件摄影马甲脱下来放在膝盖上。他掬了一捧水，凑到嘴边，又停住了。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漏得差不多了，他才把剩下那点抿了一口，含在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慢慢咽下去，像是怕咽快了会出什么事。咽完了，他又掬了一捧，这次多喝了两口。

周茜蹲在严主编旁边，两只手撑在地上，低着头盯着水面。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眼眶红了一下，没哭出来，只是低下头，用手背蹭了蹭眼睛。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伸进水里，喝了几口水后，掬了一捧泼在脸上，又掬了一捧，再泼。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把衣领洇湿了一片。她把散落的头发往后拢了拢，蘸着水把那些打结的地方慢慢捋开。月光照在水面上，映出她低着头一点一点梳洗的影子，动作很慢，像是要把这一路的风尘都洗掉。

孙铭蹲在她旁边，把自己那个空水壶解下来，按进水里。水咕嘟咕嘟地往里灌，灌满了，他拔出来，举到嘴边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喝完又按进河里，灌满了，拧上盖子，挂回腰间。他从头到尾没看周茜一眼。

黄志远站在人群最外围，没往河边挤。他等到前面的人都蹲下了，才慢慢走过来，在岸边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蹲下，用手掬了一捧水，喝了两口，又掬了一捧，又喝了两口。喝完了，他往后退了两步，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河面发呆。

徐一泺蹲在河边，两只手插在水里，一动不动。他低着头，盯着水底下那些游来游去的鱼，看了很久。旁边的人都在喝水、洗脸、装水壶，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把手泡在水里，凉丝丝的水从指缝间淌过去。

沐幼蹲在河边，用手拨了拨清澈的河水，水从指缝间漏下去，凉丝丝的。她抬起头，顺着陆南那只小纸船漂走的方向往远处看——纸船晃晃悠悠地往下游去了，很快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河湾那头。那方向，和他们刚走出来的那片林子相反。也就是说，林子在上游，水是从林子里流出来的。她转过头，往反方向看去——上游从那片刚走出的林子深处蜿蜒出来，弯弯绕绕，望不见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