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八站在树林边缘，仰着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山洞，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些洞，看着就瘆人。”他把外套裹紧了一点，也不知道是冷了还是心里发毛。

阚小少没说话。他蹲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拉开拉链，从里面翻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短铅笔。白纸折了两折，展开的时候皱巴巴的，折痕交错，像一张揉过又抚平的地图。铅笔只剩半截，笔头削得尖尖的，笔杆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他把纸铺在地上，用手掌抹了抹，褶皱还在，但能画了。坐在地上，一条腿盘着，一条腿支起来。

他抬起头，目光从左到右，把眼前这片山脉慢慢地扫了一遍，然后低下头，在纸上画了起来。一笔，两笔，三笔——山脊的轮廓，山峰的高低，山与山之间的起伏，一笔一笔地落在纸上。他画得很慢，不像是随手写生，倒像是在丈量什么。画完了山形，他又开始画那些山洞。大大小小，高高低低，一个接一个地标在纸上。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虫子啃叶子。

张保健看了阚小少一眼，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捻了捻。“有必要吗？”他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赵大胡。赵大胡抱着胳膊，也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没说话。

李宏亮也看了阚小少一眼。那一眼很短，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发出一声低低的、不屑的嗤笑。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另一边走了。陆南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个卷了边的本子，看了看阚小少，又看了看李宏亮的背影，本子在手里翻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翻开，最后他还是把本子塞进兜里，跟着李宏亮走了。

严主编站在一旁，看阚小少画了一会儿，想了想，也蹲下来，从摄影马甲的大口袋里翻出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本子是那种便签纸，巴掌大小。他学着阚小少的样子，对照着山脉，一笔一笔地画起来。画得不快，也不像阚小少那么准，山脊线歪了一道，他拿橡皮擦了，又画了一道。

沐幼站在旁边，看了一圈。她的目光落在马飞天身上。马飞天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坐着，受伤的那边肩膀微微塌着，纱布从衣领里露出一角，白得扎眼。他的脸色灰扑扑的，嘴唇上那层干皮还没掉干净，眼窝凹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只是皮外伤，经过这段时间的处理，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看他的精神，还是萎靡得很。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目光落在脚前那一小片地上，既不看那些山洞，也不看画图的人，像是眼前这一切跟他毫无关系。

沐幼看了他好几秒，收回目光，又看向那些山洞。密密麻麻的，大大小小的，像一张张张开的嘴。风吹过来，穿过那些洞口，呜呜地响，像是有谁在山里面哭。

没多久，天色暗了下来。不是那种慢慢暗下来的黄昏，是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墨，乌云从山那边翻涌过来，一层叠着一层，沉甸甸地压在山头上。风也大了，从洞口穿过去，呜呜地响，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翻起来的腥气。要下雨了。

李宏亮揽着周茜从另一边走过来。他的手搭在她肩膀上，五指扣着，像是怕她跑了似的。周茜缩在他怀里，头低着，下巴快碰到胸口了，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不敢看人。李宏亮昂着头，嘴角翘着，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那表情——得意，满足，像一只偷到了腥的猫，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看见。

“行了——”他的声音很大，把旁边树上的鸟都惊飞了，“休息够了，我们出发吧。”

他转过头，看向马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