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传来一声巨响。不是爆炸声,不是崩塌声,是碎裂声——石头的碎裂声,密集的、持续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撑破一层厚厚的石壳。阚小少抬起头,手电已经不知掉到哪里去了,但他不需要手电也能看见那尊巨大的蛇形雕塑正在发生的变化。石头的表面开始龟裂,裂纹从蛇头向下蔓延,像干涸的河床,像被撕碎的蛛网,从头顶一直延伸到深渊底部。裂纹越来越宽,越来越深,石屑和碎石从裂缝里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和沐幼的身上,落在王八和郑安的头上,落在那些还在摇晃的石链上,发出细碎的、密集的声响。
那层石头——那层包裹着什么东西的石头——正在瓦解。不是雕塑在崩塌,是雕塑表面的壳在剥离,像蝉蜕去旧壳,像蛇褪去旧皮。裂缝越来越大,石片一块一块地脱落,从几百丈的高处坠落,砸在平台上,砸在石阶上,砸进深渊里,发出沉闷的、不绝于耳的轰响。王八把郑安往上拽了拽,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一块飞落的碎石,碎石砸在他的背包上,闷响一声,他闷哼了一下,没松手。
然后,他看见了。
所有人在同一刻看见了。
石壳脱落之后,露出的不是灰白色的石头,不是粗糙的凿痕,不是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迹。是鳞片——巨大的、深黑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脸盆那么大,层层叠叠,排列整齐,在从头顶倾泻下来的灰蒙蒙的光线里泛着冷冰冰的、金属般的光泽。鳞片不是死的,它们在有节奏地微微张合,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正在呼吸。每张合一次,空气里就多出一股腥甜的气息——和在树林里、山洞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蛇在动。不是石雕的“动”,是活的。它的身体在那层石壳被剥离之后,开始缓慢地、沉重地扭动。几百丈长的身躯在地底深处蜿蜒,鳞片摩擦着石壁,发出低沉的、刺耳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里磨牙。那些石链被它扯得咯咯响,有些已经断裂了,链节从高处坠落,砸在下方的平台上,砸出一个个坑。蛇头在最上方,离他们太远,看不清全貌,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突然亮了。
竖瞳、金黄色的。狭长的瞳孔在手电的光柱里收缩成一条细线,像是一把从黑暗里刺出的刀。金黄色的虹膜在灰蒙蒙的光线下燃烧着,冰冷,没有感情,像两颗燃烧着的、不属于人间的星辰。和诡异树林里那些触手头部的眼睛一模一样——同样的颜色,同样的形状,同样的让人骨髓发冷的凝视。
郑安悬在半空中,仰着头看着那双金黄色的竖瞳,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王八趴在石阶上,也看见了,他的手指在发抖,但抠在石缝里的手反而抓得更紧了。沐幼被阚小少箍在怀里,仰着头,那双金黄色的竖瞳正好落在她的视线里,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阚小少的左手还握着那根绷紧的绳索,绳索的另一端,抓钩死死咬住蛇的犄角——那对鹿角状的、枝杈分明的犄角。石壳脱落之后,犄角露出了本来的颜色,不是灰白色,是深沉的、泛着暗金色光泽的骨质,像是被磨了几千年的老玉。蛇的眼睛扫过来,金黄色的竖瞳定在他们几个人身上,定在悬挂在绳索上的阚小少和沐幼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