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幼一直在看着马飞天。马飞天站在几步开外,但已经不成人样了。
他身上那件外套皱得像咸菜,袖口烧焦了一大截,衣摆还沾着灰白色的粉末,像是刚从炉灰里扒出来的。露在外面的皮肤——脸、脖子、手背——全是大大小小的烧伤痕迹,有的地方起了水泡,有的地方已经结痂,暗红色的痂皮翘起来,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左耳垂下面有一块还没干的伤口,透明的组织液混着淡淡的血丝,顺着脖子往下淌。他站在那儿,整个人佝偻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一样,只剩下一副皮囊勉强撑着。
沐幼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往四周扫了一圈。这里的空间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像是一个被掏空了山腹的巨大洞穴。洞顶高得手电照不到顶,从看不见的地方倾泻下一种暖黄色的光,不是阳光,不是火光,是那种从石头深处透出来的、不知来处的光。四周散落着几十个大大小小的深坑——不是凿出来的,是天然形成的,像是地下河在千万年的冲刷中留下的溶洞,又被什么东西从底部烧穿了。坑里翻涌着一种橙红色的液体,浓稠,滚烫,表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的烟,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像一锅永远不会停歇的岩浆。气泡升到表面,“啪”地炸开,喷出一小股热气,但热气升不到两尺高就散了,到了坑口就变成了冷风,冰凉冰凉地吹在脸上。
沐幼皱了皱眉。这里不热。一点都不热。那些坑里的液体看起来至少上千度,空气却凉飕飕的,混着一股硫磺和焦炭的气味,钻进鼻子里,呛得人嗓子发紧。按理说,这么大的热源,周围早该烤成蒸笼了。但这里不是。那些热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从坑口往上半米,温度骤降,冷热之间像有一堵无形的墙,把热量死死压在坑底。
马飞天显然没有躲过去。他身上那些烧伤,一看就是掉进坑里又拼命爬出来的痕迹。衣服下摆烧焦了,裤腿也烧没了大半截,鞋子只剩一只,鞋底都化了一半,另一只光着的脚踩在地上,脚趾上全是水泡。他是怎么爬出来的?沐幼看着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那么烫的液体,掉进去之后居然还能爬出来,还能活着站在这里。
但马飞天像是感觉不到这些了。
他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沐幼和阚小少,眼珠子一动不动,瞳孔涣散,像两口干涸的枯井。看了足足好几秒,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喉咙里只发出一声低哑的、含混的气音,像是想说什么又忘了该怎么说。然后他慢慢地、像一台生锈的机器重新启动了齿轮,转过身去。动作很慢,慢到沐幼能看清他肩膀上的纱布是怎么随着转身而褶皱的,慢到能看清他衣摆上那些烧焦的线头一根一根地在空气中晃动。他迈开了步子,一步一步地朝洞穴深处走去,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像一只受了伤的、迷了路的、不知道该往哪儿去的老龟。
没有人拦他。他身后那几个黑衣人纹丝不动,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件被用完了随手丢弃的工具,不值得再多费半秒的注目。
阚小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他转过身,看向那些黑衣人。不是一个,是五个。不——六个。五男一女。女的站在人群中间,一头长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衬着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眼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干练,穿着一件修身的黑色劲装,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鞘上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在昏黄的光线中微微发亮。那五个男人都穿着同样的黑色劲装,站在她四周,一人在前,两人在两侧,两人在后,呈一个标准的护卫阵型。他们的站位不是随意的——前面的那个负责开路,两侧的负责侧翼,后面的负责断后,每个人都面朝不同的方向,把那个女的护在最中心。刚才偷袭阚小少的那个黑衣人,就是前面那个开路的人,此刻已经退回了自己的位置,手中的短刀还举着,但没有再进攻。
沐幼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最后定在那个女人身上。女人的年纪看起来不大,二十五六岁,眉眼很淡,鼻梁很高,嘴唇抿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也在看沐幼,目光从沐幼的脸上移到她手里的匕首上,又从匕首移到阚小少手里的短刀上,最后停在阚小少的脸上。
“身手不错。”女人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带着一点南方口音,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思考才说出来的,“反应也快。”
阚小少没有接话。他的匕首还举着,刀尖对着那个刚才偷袭他的人,但目光落在那个女人身上。他在判断——判断她的身份,判断她的意图。
暗道里安静下来。两边的人对峙着,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只有那些暖黄色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在每个人脸上,照出半明半暗的表情。洞壁上的影子静静地贴在那里,像一群沉默的观众,等着下一幕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