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承让冲窗外挑了下眉,程俨心领神会,和陈承让一道起身,两人再次戴上围巾,打开门走入了风雪里。
外面气温更低了,呼出的热气在空中稍一停留便消失不见,他们没带伞,只好冒着大雪往前走,路上积雪铺了一层,踩起来松软不已,人行道上密密麻麻都是深深浅浅的脚印。
这会儿人少了,雪更大了。
索性他们走的距离不算远,但是到家时,两个人俨然都成了圣诞老人,身上的雪一个赛一个厚。
陈承让却心情愉悦,程俨拿出钥匙打开门,在门口抖掉身上的雪,去拿了两条干毛巾,递给陈承让一条。
程俨:“去洗个澡吧,别感冒了。”
“好。”
等陈承让顶着毛巾回了房间,程俨才慢悠悠地走到厨房烧起热水,随后自己也回了房间。
洗完澡十一点多了,程俨去敲了敲陈承让的门,让他出来喝杯热水再睡。
陈承让应了一声,好一会儿才出来,他显然困了,眼皮有些低垂,让干什么干什么。
程俨放下杯子,靠到沙发靠背上,说:“困了就回去睡吧。”
陈承让捏捏眉心,看了一眼时钟,说:“快十二点了,等一会儿。”
程俨瞥了他一眼,实在是没想到喝了咖啡的人还能困这么快,屋外似乎又热闹了起来,屋内却是安静如常,只有时钟指针转动的声音。
陈承让闭着眼,抱着抱枕斜靠在沙发上,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程俨意识到这点,默默关了电脑,自己也往后一靠,眼睛却是往睡着的人脸上看。
陈承让洗完澡只穿了睡袍,浅棕色的头发乖顺地垂下,他的脸微微仰起,骨肉匀称,能看到脸颊肉轻微地起伏,有着饱满的弧度,是被好好养大的端正知礼的青年。
但这个角度,很适合…接吻。
程俨盯着盯着,心思一混,移开了目光,也闭上了眼睛。
时钟呢“滴滴答答”地走动,门外雪虐风饕,屋内温暖如斯,程俨又出现了那种感觉,时间每流逝一分,他就离开此刻一分,他再也回不来,他开始羡慕一个小时前的自己,和陈承让坐在咖啡馆,半个小时前的自己,和陈承让在回来的路上,二十分钟前的自己,和陈承让一起喝水,十分钟前的自己,肆无忌惮地望着陈承让,甚至五分钟前的自己,那时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还没有出现,现在,他感受到了时间的流逝,束手无策。
——
“小俨,妈妈没有提前跟你说是妈妈的错,但是时间比较急,妈妈已经托人给你找好了插班的学校,这边学校我也已经联系好校长了,我们今天下午就得走。”程璐说着,神色有几分抱歉。
程俨拿牛奶的手顿住,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转学这事,他这个当事人每次都是最后知道的。
“抱歉,儿子,妈妈公司那边等不了,等那边稳定了,我们再回来好吗?”程璐精致的面容有些疲惫。
程俨低下头,拿起书包挎到肩上:“知道了,妈,我去把学校里的书拿回来。”
“不用了儿子。”程璐拉住他,“下学期就是高三了,这学期就剩下一个月,那些书不要也没关系,你可以收拾一下行李…”
“我要!”程俨突然吼道。
他胸膛快速起伏,程璐被他吓了一跳,没等她说些什么,程俨快速挣开胳膊上的手,抓起书包冲出了家门。
桌子上的盒装牛奶已经开始变凉。
程璐站在原地,怔了半响,然后缓缓坐下,端起南瓜粥喝了起来。
程俨没坐公交,一路跑,晨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宽大的校服灌满了风,汽笛声在身侧来来回回,远远近近。
他跑过站台,差点撞到一个遛狗的中年人,小声道了歉又继续往前跑,到学校四站,他跑得很快。
直到看到学校的栅栏墙,他才慢了下来,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已经五月份了,天气开始热了,路上人来人往,都是一中的学生,三三两两,成群结队。
头顶上树荫晃动,阳光从林隙洒下来,程俨喘着气,眼睛却开始记录起在过去两年对他来说十分平常的情景。
妈妈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只是通知他而已,无论是两年前转学过来,还是现在转学走,他被安排到这里,再离开这里,从来都不是他做决定。
等顺着人群进了教室,刘语钦扔给他一根扫把:“打扫卫生了,快点。”
程俨放下书包,拿起扫把走过去,跟班里的人一起做卫生,他刚跑了很远,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
“老朱,干嘛呢,擦个玻璃磨磨唧唧的。
“你家太平洋的,管这么宽,滚。”
“嚯,跟哥哥来这个。”
“滚啊,你烦死了。”
刘语钦又开始和朱阳互怼,扭头看到程俨,朱阳身体一僵,话音硬生生转了个弯。
“上周跟程俨打游戏谁赢了?”
见程俨还是一副淡漠的样子,朱阳闷闷的:“他。”
“出息。”
朱阳扒拉开刘语钦的胳膊:“你懂什么,边儿去。”
刘语钦哼的一声,扫自己的地去了。
程俨没说话,做完卫生回了自己座位。
前面陈承让不知道趴在桌子上写什么
他望着前方的后脑勺,喉咙里仿佛有千斤重。
放在桌子上的胳膊缓缓往前移动,他伸出手去够前面的人的肩膀,他很少主动喊陈承让转身。
“咳。”
程俨手一停顿,扭头,朱阳在教室对面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程俨手指慢慢蜷起来,他头一低,顺着这个姿势,头埋到了另一只胳膊里,伸出的右手还保持着向前的姿势,只是手指紧握。
第一节是语文。
第二节是数学。
第三节体育。
第四节物理。
体育课例行活动后,几个人又招呼着打球,程俨摆摆手,一行人都了解他,以为他想自己呆着,便没管他。
程俨回到教室,缓慢地收拾起自己的书桌,把书都装到书包里,合上笔帽,试卷都夹好,水杯塞到旁边,拉上拉链,然后坐在座位上。
他小时候就转过很多次学,这套流程他早就习惯了。
他抬起眼睑,视线落到陈承让的桌子上,那里横放着一个练习本,上面整整齐齐地写着几个化学公式。
窗外吹来一阵风,程俨起身,走到陈承让桌位边,拿起他的笔,窗帘飘过来,程俨放下笔,拿起书包,关上了教室门。
体育课下课后,几个打球的少年悠悠归来。
陈承让最先发现程俨位置上没人,而且书包也不在。
“程俨呢?”
刘语钦看了一眼,疑惑:“不知道啊,刚不是回教室来了吗?”
“请假了吧?”有人嘀咕。
“不会是逃课了吧?”
“怎么可能,程俨从来没逃过课。”
第四节是物理,刘老师刚走上讲台。陈承让就举起了手。
刘老师眼神示意:“什么事?”
“老师,程俨人不在,书包也不在,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刘老师扶了一下眼镜,平静道:“上周五晚上程俨妈妈给我打电话,告诉我程俨要转学了,他上午就收拾东西走了吗?”
下面的学生炸开了锅。
“什么?转学?”
“他什么时候走的?”
“不清楚。”
“怎么也不和我们说一声。”刘语钦震惊。
“好了安静,同学们,把昨天的试卷拿出来,我们讲一下。”
议论声渐消,响起一片翻试卷的声音。
陈承让回头,入眼的是一张空白的书桌。
“既然如此,下课就把那张空桌子搬到最后一排吧,把卷子翻开,我们来看第一题。”刘老师又道。
陈承让回神,转过身拿起笔,手心擦过练习本上的两个字,他没注意,随手翻了过去。
教室里逐渐安静下来,枯燥的夏季在蝉鸣中到来,高二结束了。
——
街道上的欢呼隐隐传来,陈承让猛然惊醒,抬头看时间:“十二点了。”
“程俨,新年快乐。”
程俨睁开眼“嗯”了一声,说:“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