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早晨六点五十分,东京的天空仍然阴沉,安室透坐在一家刚开始供应早餐的咖啡店里,将第三份报纸摊在桌上。
海湾小区爆炸案仍然占据着国际新闻版面的一角。奥罗兰·林的兄长继续在巴黎追究案件责任,韩国方面则要求日本政府进一步说明调查进度。
相比之下,日本国内媒体显然更关心连续暴力事件对内阁支持率的影响,甚至有报纸专门统计了近半年发生的重大治安案件,得出了政府正在逐渐失去社会控制能力的结论。
安室透端起咖啡,看着报纸上那张年轻女人的照片。
奥罗兰·林的案件原本已经进入相对平静的调查阶段,但最近几天,媒体又开始重新翻出过去的报道。尤其是某些与麻原真介关系密切的评论人,正在借此批评政府的无能,将海湾小区爆炸、帝丹高中的校园暴力和其他几起并不完全相关的案件,归结为同一种社会病症。
当然,批评政府本身并不是什么违法的事情。但这几起案件的舆论变化似乎过于整齐,整齐得让安室觉得,其中可能存在某种人为安排。
某些媒体刚刚获得一份所谓的内部材料,另一些评论节目便已经开始讨论它的政治意义。受害者家属的合理诉求与激进团体的宣传混在一起,使警方每一次试图公布调查进展,都可能被解释为掩盖更大的问题。
安室知道,或许不是所有批评政府的声音都存在问题。恰恰相反,警方在部分案件中的调查确实存在延误,某些政治人物也确实没有履行好自己的职责。
但问题是,有人似乎在利用这些真实的不满,刻意引导公众走向另一种结论。
安室将其中几家报社的名字记下来,准备回头核查消息来源。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号码,接通:“早上好,朱蒂小姐。”
“你倒是很悠闲。”朱蒂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显然昨晚没有得到充分休息,“我以为你们已经整理完梅洛集团近期的人员出入情况,至少应该给我一份可以核实的名单。”
“你们答应提供的美国方面资金资料,不是也还没有全部交过来吗?”安室笑着反问,“合作总要双方都有诚意吧。”
“你们日本公安的人讲话一直这么讨厌吗?”
“我个人的性格问题,请不要上升到整个部门。”
朱蒂没有继续和他争论。她提到,FBI正在重新整理梅洛集团过去几年的海外业务,发现其中一些与教育项目有关的资金流向始终不够清晰。部分合同看起来十分正规,但实际负责执行的公司经常更换,项目地点和资金来源也未必一致。
这虽然不足以证明什么犯罪,但对于一家正在积极扩大日本业务的集团而言,已经值得继续调查了。
“你们怀疑他们在日本开展非法活动?”安室问。
“目前只能说存在异常。还有,莱昂·比亚力克的事情,我希望你不要忘记。”
安室笑了一声。他当然记得这个名字,这个梅洛的前赘婿,那个曾经帮助FBI调查梅洛集团,后来又把消息卖给调查对象的男人,在朱蒂看来实在称不上值得信任的合作伙伴。
只是从现有资料来看,莱昂目前在日本的公开活动并没有明显违法之处,安室暂时没有足够理由对他进行更深入的调查。
“我会留意。”
“另外,我还想确认一件事。”朱蒂继续说道,“梅洛旗下的青少年培训项目,最近是不是有一批学生提前结束了培训?”
安室停住了翻报纸的动作。“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们正在核对几份项目资料,发现部分学员的状态更新不太一致。只是普通行政错误也说不定。”
安室慢慢放下咖啡杯:“把你们能够提供的名单给我。”
“那我的要求呢?”
“会继续调查。”
朱蒂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却还是答应了。
电话挂断后,安室把报纸折好,取出另一张写满名称的纸。
梅洛集团、麻原真介、海湾小区爆炸案,以及帝丹高中那次异常的体检安排。这些东西目前还不能构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但安室觉得,它们之间的联系恐怕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
尤其是梅洛旗下的青少年培训项目。
他对这类看起来完全合法的培训机构并不陌生。正常情况下,学生提前离营、改变课程安排,甚至由医疗机构接走,都算不上异常。可如果同一批学生的记录频繁出现矛盾,或者离营之后便无法再确认去向,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安室拿起笔,在“青少年培训项目”下面补了一句:核实实际离营人数。
他并不知道,自己刚刚写下的这个调查方向,此刻正在那座特训营里,被另一个人以截然不同的方式追查着。
*
上午七点二十分,兰端着早餐餐盘,在食堂里第三次看向靠窗的那排座位。
佐藤在,昨夜曾经坐在自己旁边的男生也在,甚至连前一晚哭着从关怀室出来的女生,都照常出现在领取早餐的队伍里。唯独三浦遥没有出现。
兰原本告诉自己,三浦只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才没有来吃早饭。毕竟昨晚她难受成那样,即使今天继续留在医务室休息,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可是早餐快结束时,她还是忍不住走到餐食分发处,向工作人员打听了一句。
“三浦同学今天不用来吃饭吗?”
“哪位三浦同学?”
“三浦遥。昨天晚上她身体不舒服,被老师带走了。”
工作人员似乎想了起来:“哦,那个孩子啊。她已经提前结束培训了。”
兰愣了一下:“提前结束?”
“对,听说是身体不太适应这里的安排,所以回去了。”
“今天早上回去的吗?”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工作人员回答得很随意,随即把一碗味噌汤递给后面的学生,“你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去问学员管理处。”
兰只好端着餐盘回到座位。
她想起昨晚三浦几乎无法站立的模样,又想起对方说过,自己家乡距离这里很远,坐车需要好几个小时。如果她已经回家了,究竟是谁来接的?还是营地直接派车把人送走了?
兰越想越觉得不对。
她原本还以为,至少今天能够再见三浦一面,确认她的身体究竟怎么样了。现在却连人去了哪里都不知道,仿佛昨夜三浦那样难受的样子从来没有真正发生过。
更让她难受的是,周围的人似乎完全不在意。
同桌的几名学生正在讨论今天上午的课程,有人兴致勃勃地说自己昨天得到了辅导员的表扬,还有人抱怨早晨的面包不够新鲜。兰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与这些话题隔得很远。
但她很快又责备起自己。
别人没有亲眼看到三浦当时的样子,当然不可能像她一样担心。况且她自己也没有证据证明三浦遇到了什么危险,不能因为别人表现得正常,就认为他们全都有问题。
兰拿起勺子,勉强把剩下的早餐吃完。
她决定先去三浦的宿舍问问。至少应该确认一下,三浦是不是真的已经把行李带走了。
*
上午八点十分,早濑堂阳也在查看有关三浦遥的记录。
和昨晚那份异常学员简报相比,今天早晨更新的普通人员变动名单要简单得多。三浦遥的名字已经被划入“提前离营”一栏,调整原因写着个人健康因素,后面附着一个行政登记时间。
一九九三年八月十三日,十六时四十分。
早濑微微皱眉。
昨天晚上十点多,他才从工作人员口中得知三浦因身体不适被送去医疗观察。按照这份名单的意思,她的离营手续却早在那之前就开始办理了。
他没有立即认定这是什么阴谋。大型项目里的行政手续本来就很混乱,提前填写申请、延迟录入结果,甚至单纯弄错时间,都是可能发生的事情。
但早濑仍然决定确认一下。
他拨通了学员管理处的电话,询问三浦是否已经真正离开营地,以及相关手续是否完成。对方表示,系统已经将她的状态调整为提前离营,但具体的医疗确认应当咨询相关部门。
早濑便问自己能否看一眼确认记录。
“抱歉,早濑先生,那不在您的工作权限内。”
他盯着电话听筒,沉默了两秒:“那我如果需要向校方解释,总不能只告诉他们,反正人已经不在了吧?”
“可以通过正式渠道申请。”
“申请以后呢?”
“我们会根据规定处理。”
早濑差点被无奈笑了,这种回答他太熟悉了。
所谓按照规定,通常意味着事情会被转交给另一个部门,而另一个部门很可能还会要求更多手续。至于一个普通学生究竟去了哪里,在所有手续完成之前,反倒成了最不重要的问题。
“行吧,那就麻烦你们了。”早濑挂断电话,没有再继续追问。
他如今的身份只是外围招募与校方联络人员,能接触到普通学生名单已经算工作便利。医疗数据、实验归档和研究对象的转移记录,都不属于他有权随便翻看的东西。
更何况,他本身也在组织的实验档案里占着一个编号。G-Sub117。早濑忽然有些烦躁。
他想起前几次接受检查时的情形,那些研究员同样不会主动解释太多事情。他们告诉他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要完成哪些项目,至于他本人愿不愿意,有什么疑问,通常都只能得到一句“这是规定”。
现在看来,他和三浦遥也没有多大区别。
只是他至少知道自己正在被谁利用。
早濑拿起笔,将三浦的登记时间记在工作本上,又在旁边写了一句:“离营状态待核实。”
他没有打算替三浦办理什么手续,但这个不合理的时间,或许会在之后派上用场。
他又看了一眼杉本熏的名字。昨天晚上才因为关注三浦而接受额外访谈的毛利兰,如果知道这姑娘已经被登记为提前离营,恐怕很难安安静静地去参加上午的测评。
想到这里,早濑揉了揉眉心。
这件事他暂时没有办法替她解决。
*
八点二十五分,兰终于找到了三浦的宿舍。
按照营地规定,学员不能随意进入其他宿舍,但她记得三浦住在隔壁楼的一层,于是趁着早间整理时间,借口寻找一本之前借出去的学习资料,向门口的工作人员说明了情况。
对方原本不太愿意放行,听说只是找人取东西,又看了看时间,最终告诉她必须在九点前离开。
兰连忙道谢。
三浦住的是一间四人宿舍,和兰自己的房间布置差不多。开门的是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正拿着毛巾准备去洗漱,看见陌生人站在门口,明显有些疑惑。
“请问三浦遥在吗?”
“三浦?”女生想了想,“她已经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