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心里一沉:“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道,今天早上起来就没看见她。”女生回答得很自然,似乎并不认为这是值得奇怪的事情。
兰犹豫了一下,忍不住往房间里看了一眼。
靠窗的床铺已经收拾整齐,桌上也没有摆放太多东西。但床脚旁边仍然有一双浅蓝色的运动鞋,鞋带上那颗小小的白色装饰扣松松垮垮,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兰还有印象,昨天晚饭的时候,三浦就是穿着这双鞋来和她聊天的。
“那她的东西呢?”
“应该还没收拾完吧。”女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老师说会有人负责整理。”
“她走的时候没有带行李吗?”
“我不知道。”女生显得有些为难,“我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就不在了。”
兰望着那双运动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离营时忘记带上一双鞋,并不能证明三浦还在营地里。说不定她身体不舒服,走得匆忙,工作人员便决定稍后再把东西寄回去。
可是她仍然觉得不对劲。昨天晚上,三浦被带走的时候几乎连路都走不稳,怎么可能在几个小时以后,就若无其事地踏上回家的路呢?
兰犹豫再三,还是问道:“她之前有没有提过想提前回家?”
女生想了想:“好像没有。”
屋里另一名正在整理书桌的学生突然抬起头:“她昨天倒是说过,想给妈妈打电话。”
兰立即看向她:“什么时候?”
“晚饭之前吧。她说这几天一直没联系上家里,有点担心。”
“那她后来打了吗?”
“我怎么知道?”对方奇怪地看着兰,“后来就去上课了啊。”
兰只好点头:“谢谢你们,打扰了。”
她退出房间,沿着走廊慢慢往外走。
窗外有学生正在操场上做晨间活动,几个年轻人站在太阳底下,笑着讨论下午的安排。宿舍楼的地板刚刚擦过,空气里还有淡淡的清洁剂气味,一切看起来都非常正常。
可兰突然有一种十分荒谬的感觉。
一个昨天晚上还坐在教室里的人,今天早晨便从所有人的生活中消失了。她的床铺已经整理,名字也已经从正常出勤名单上撤下,甚至连她的室友都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可所有人都接受了她已经回家的说法。
兰不由自主地握紧手。
她明白,自己不能再继续这样毫无目的地询问下去了。她需要找出可以核实的记录,最好能证明三浦是否真的离营,而不是凭借几句互相矛盾的话,就急着向早濑发出求援。
至少现在还不能。
*
上午八点四十分,兰终于在宿舍管理处外面的公示栏上找到了三浦的名字。
那是一份当天更新的学员变动名单,上面列着几名因为健康、家庭或课程安排等原因更改培训计划的学生。兰从上往下仔细看了一遍,直到在“提前离营”一栏里看见熟悉的三个字,才慢慢停住了目光。
三浦遥。
调整原因:个人健康因素。
处理结果:提前离营。
登记时间:第五日,十六时四十分。
兰盯着最后一行,觉得自己好像看错了。十六时四十分?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又重新看向那份名单。
昨天晚上,三浦明明还在夜间测评教室里。兰记得很清楚,她发抖的时候,讲师已经讲完了前半部分课程,时间至少已经过了九点。
可现在,这张正式张贴出来的名单却表明,三浦的离营手续在下午就已经登记。
兰一时间无法理解。或许只是提前填好了申请,又或许是工作人员弄错了时间,可是如果三浦早就因为身体原因被安排离营,为什么还要让她参加晚上的课程?
兰再次看向那行时间,努力把它记住。她要想办法传消息给早濑,至少让外面的人知道,这份记录和自己亲眼看见的事实存在矛盾。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杉本同学?”
兰猛地回头。
负责学员管理的老师正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抱着文件夹,脸上依旧挂着熟悉的笑容。
“你怎么还在这里?上午不是还有补充评估吗?”
兰连忙点头:“对,我马上过去。”
“那就快一点,已经八点四十多了。”
“好的,老师。”
兰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公示栏,害怕忘记,又心里重复了一遍刚才记的东西:三浦遥,记录显示第五日十六时四十分离营,实际晚上九点还在参加营里的夜课。
她很想直接问工作人员,为什么三浦昨晚还在教室里,下午却已经被登记离营。但她想到昨晚那场访谈,又想到自己现在使用的是杉本熏的身份,最终还是把问题压了回去。
早濑曾经告诉她,做卧底最忌讳把自己发现的所有事情都当场说出来。
她现在已有感受。有些东西,一旦让对方知道自己发现了,就很可能再也找不到。
兰快步走向第二教学楼。
她没有注意到,那位刚刚提醒她去参加评估的工作人员,在她离开后并没有继续巡视,而是回到了管理处,拿起桌上的电话。
“杉本熏刚刚在看三浦遥的离营记录。”工作人员听了一会儿电话里的询问,才继续说道,“她没有提出明确质疑,但看了很久。昨晚的异常关注记录,可能需要继续保留。”
对方很快给出答复:“按原定程序观察。”
工作人员挂断电话,打开桌上的工作簿,在杉本熏的名字后面增加了一句新的记录:持续关注学员离营事务,待核实关注原因。
*
上午八点五十五分,行政楼的资料管理员终于发现了一处不太寻常的痕迹。
昨晚临时使用过的那台计算机,桌面上多了一张打印记录。她起初以为是值班同事忘记收拾,随手拿起来看了一眼,却发现这张记录对应的是前一晚已经完成归档的学员名单。
她记得自己昨天下班前已经关闭了计算机,而夜间值班人员通常没有理由重新打开这些资料。
管理员犹豫片刻,去查看借用登记簿,发现并没有任何人在夜间申请使用过这间资料室。
她不由得皱起眉头。
这种事情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发生过。偶尔有工作人员临时需要查询文件,又不愿意留下繁琐的手续,便会向值班人员借用钥匙。
但这个解释显然还不够。
那份打印记录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五十二分,而负责行政楼夜间工作的两名值班人员,都表示当时没有进入资料室。
管理员将那张纸放回桌面,又检查了文件柜,发现柜门没有被撬动的迹象,桌上的资料也依然摆放整齐。除了计算机曾经被使用,似乎没有任何明显异常。
她正准备去找行政主管,目光却忽然停在那张打印记录的底部。
昨天打印的普通学员名单已经完成了归档,为什么还会有人在深夜重新打开同一批资料?
而且,记录中涉及的并不只有招生信息。
其中还有几项与医疗转接有关的登记。
资料管理员觉得有些不妥,最终还是决定先向行政主管报告。她没有擅自查看其他部门的内容,毕竟普通行政人员能够访问的资料范围十分有限,很多医疗接收编号,即使看见了也未必知道具体含义。
她拿着那张纸离开资料室。
九点二十五分,行政主管将会带着这份记录前往安保办公室。
但此刻,没有人知道这些普通的行政资料究竟被谁使用过,更没有人意识到,昨夜发生的并不是一次简单的违规查询。
与此同时,距离营地不远的一条山间公路上,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正缓慢驶向山下。
坐在后排的人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检查着随身携带的文件袋。袋子里放着几张写满编号的纸,还有一张昨夜刚刚从行政楼带出来的软盘。
车窗外的树木不断向后退去,晨光从山间洒进来,照在那人膝盖上的纸张上。
他原本只是想确认,昨夜拷贝的文件有没有遗漏。
但当他重新核对那份人员变动目录时,却发现其中有一项记录与公开的学员离营名单并不相同。
他将那张纸抽出来,仔细看了一遍。
姓名:三浦遥。
公开状态:提前离营。
登记时间:第五日,十六时四十分。
在这几项普通的信息下面,还有一行没有出现在公示栏上的内部备注。
后续处置:转交观察组。
那人盯着最后四个字,脸色逐渐发生变化。
他原本以为,自己找到的只是几份手续有问题的离营记录。但如果这份内部备注属实,那么那些被登记为“提前离营”的学生,未必真的离开了营地。
他立即翻到下一页。
第二个名字,第三个名字。几份不同日期的人员记录里,竟然都出现了相似的处置说明。
车子驶过一个弯道,纸张随着颠簸轻轻滑动。那人伸手按住文件,忽然意识到,这恐怕已经不只是梅洛集团管理混乱的问题。
他把资料重新塞回文件袋,随后拿起了电话。电话接通后,他没有寒暄,只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拿到东西了。”
对方问了什么,他停顿片刻,重新看向那份三浦遥的记录。
“不过情况比我们预想的严重。”他慢慢合上文件袋,“那些被登记为离营的学生,可能根本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