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整,第二教学楼的心理评估室准时打开了门。
兰原本以为又会见到昨夜那位始终笑容和善的女老师,进去以后才发现,负责今天评估的是一名年轻男人。他穿着浅灰色衬衫,胸前挂着工作证,桌上摆着计时器、纸质题本和几张印着不同图案的卡片,看起来倒更像学校里临时组织的一场能力测试。
“杉本熏,对吧?”男人核对名字,示意她坐下,“今天不谈家庭,也不谈政治,只需要完成几项情境判断。答错没有关系,我们想了解的是你真实的想法。”
兰认真点头,心里却有点绝望。昨天那位老师也说过没有标准答案,结果每一个问题都像早已备好了另一层意思。她暗自决定,这次无论题目看起来多么简单,都得先想想对方为什么要问。
第一张卡片上是一段日常情境:有人在团体活动中感到不适,负责人员正在处理,其他同学希望上前帮助。要求受测者从四种做法里选出最适合的一项,并写明理由。
兰盯着文字,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回到了昨夜。甚至连“有人不舒服”这样的表达,都与三浦被带离教室时的场景过于相似。她当然知道普通心理测评会使用常见的校园情境,但这些东西连续出现在自己面前,实在很难叫人不多想。
“有时间限制吗?”她问。
“每题三分钟。按第一反应回答就好。”男人看了一眼计时器,示意她可以开始。
兰拿起笔,先选了“向工作人员确认是否需要协助”,又在理由栏里写下“避免干扰处理,同时关注同学状况”。这句话她反复读了两遍,既不算和老师对着干,又不至于把自己写成看见别人倒下也能够毫不在意的人。
男人看着她的答卷,没有表态,只按了一下计时器,递来第二张卡片。
第二个情境里,学生发现一份校方公布的记录与自己记忆中的经过存在出入。选项分别是相信校方、向同学打听、直接公开质疑,以及通过正式渠道提出核实请求。
兰握笔的手微微停了。
刚才的公示栏仿佛还在眼前。她甚至清楚记得那张纸上印着的四点四十分,以及管理老师站在身后催促她的语气。可她不可能把刚发现的事情当成自己的答案说出去,那就等于亲口承认她一直在查三浦的离营情况。
她选了最后一项,却没有马上落笔写理由。昨晚她对一个问题笑着回答“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我会再问老师”,如今题目居然再次把她推回同一个位置。
兰忽然不确定,自己是在被测试,还是有人已经拿她的真实行为编好了题。
“可以不写理由吗?”她试探着问。
“当然可以。”男人笑了笑,“不过留下空白也会被记录。”
兰只好慢慢写下“希望先确认事实,避免误会”。她表面安静,心里却把早濑骂了一遍:他那些所谓合格样本的参考答案究竟还有没有用?如果连提出核实请求都算异常,她除了当个什么都不会想的人,还能怎么通过这里的评估?
第三张卡片要求她判断,当个人利益和集体安排发生冲突时,是否愿意暂时放弃自己的计划。兰想了很久,最后写下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有些狡猾的话:如果集体安排合理,我愿意配合。
评估员抬头看了她一眼:“为什么要加上合理这个条件?”
兰的心又提了起来:“因为……如果安排不合理,大家应该可以讨论吧?”
“你认为谁有资格判断合理与否?”男人继续追问,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感兴趣。
又来了。兰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过这次,她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
“当然是老师和同学一起讨论。”她认真回答,“毕竟大家的经验都不一样,一个人想不到的事情,别人说不定能想到。”
男人沉默片刻,在纸上写了什么,兰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她忽然发现,这类问题最麻烦的地方不是它们有多难,而是无论怎么回答,都很容易变成对方继续提问的理由。
*
上午九点二十五分,行政主管带着一份夜间计算机使用记录,来到了营地内部安保办公室。负责安保的男人原本正在核对当天的人员出入安排,看完报告后,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你是说,有人在没有登记的情况下进入了资料室?”他将记录翻到最后一页,抬头问道。
“目前只能确认夜间有人使用过计算机。”行政主管回答,“门锁没有遭到破坏,资料柜也没有明显异常。但值班人员都表示自己没有进入房间,而且没有人能够解释那份打印记录究竟是谁留下的。”
安保负责人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问道:“计算机里有什么?”
“主要是普通学员的招募资料、课程安排和人员变更记录。”
“还有呢?”
“部分医疗转接的行政信息,不过不涉及完整的研究数据。”
安保负责人抬起头,目光停在对方脸上:“确定?”
行政主管有些犹豫。他当然不能保证每一份文件都没有遗漏,尤其是不同部门之间经常存在资料重复保存的情况。为了方便处理学员转移,部分医疗部门的接收编号确实会出现在行政系统中,但普通工作人员未必清楚这些编号究竟对应什么。
“还需要进一步核实。”行政主管最后回答。
安保负责人没有继续追问,只要求行政楼暂时保留所有相关资料,不得擅自修改记录,并将情况提交组织负责的安全部门。他很清楚,单纯有人违规使用计算机,还不值得惊动整个营地,但如果资料真的被外人取得,性质便完全不同了。
尤其是在如今这种合作关系相当复杂的地方。
*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兰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项情境测试。
年轻的评估员将答卷收起来,却没有立刻宣布结束,而是从桌旁抽出另一张表格,放到她面前:“杉本同学,根据初步评估,我们认为你可能适合参加个别学习支持项目。这里有一份意向确认表,你可以先看看。”
兰低头阅读。表格印得很正规,标题是“个别学习支持与适应性辅导意向书”,内容主要强调改善学习压力、提高团队适应能力,以及提供必要的心理支持,最后还有监护人联系栏。
她认真读了两遍,越看越不舒服。她不确定这究竟是不是一份普通的辅导申请,但只要看见“个别项目”几个字,就忍不住想到昨夜被带走的三浦。
“老师,这个是必须参加的吗?”
“不是。你可以先表达个人意愿。”
“那如果我不参加呢?”
男人微笑着回答:“当然可以提出意见,不过我们也会参考你的学习表现,综合决定后续安排。”
兰皱了皱眉。这句话说得很绕,既然不是必须参加,为什么又需要综合决定后续安排?她原本还想问,最终决定究竟由谁作出,但想到自己早晨发现的离营记录,又忍住了。
“那我可以回去考虑吗?”她重新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